她抬起刀,对准尸体的胸口。
刀尖抵在皮肤上,凉凉的。
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耳朵里那只蜜蜂又开始飞了,嗡嗡嗡的,吵得她脑子发晕。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用力切下去。
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她听见一声轻微的“嗤”。
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血没有流出来——死了很久的人,血已经不流了。可皮肤下面那层黄色的东西露了出来,油亮亮的,看着有些恶心。
谢知微的胃猛地翻涌起来。
她咬着牙,继续切。
一刀,一刀,一刀。
从脖子下面,一直切到肚子。
切完之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长长的口子,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何老递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对钩子。
“用这个,把皮扒开。”
谢知微接过钩子,钩住一边的皮,往外拉。
皮被拉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肋骨。
白森森的肋骨。
肋骨下面,隐约能看见别的颜色。
谢知微的胃又翻涌起来。
她停下,深吸一口气。
“剖尸,最难的不是下刀。”何老在旁边说,“是看着这些东西,还能想事。你得一边看,一边想——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是这个颜色,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谢知微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肋骨。
肋骨是白的,很干净,没有伤痕。
她又看肋骨下面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团暗红色的,软软的——
是肝?
她想起《洗冤录》上的图。
肝在右边,颜色暗红,比别的内脏大。
这团暗红色的,应该就是肝。
肝的颜色——
她凑近了些。
肝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暗红,有些发黑。
发黑?
毒?
她正要说话,忽然胃里一阵翻涌。
太猛了,根本压不住。
她扔下钩子,转身就跑。
跑出里间,跑出殓房,跑到外面的廊下。
扶着柱子,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早上那两口冷饽饽,全吐出来了。
吐完了,还在干呕。
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何老跟出来,站在旁边看着。
等她吐完了,直起腰,他递过来一块帕子。
“擦擦。”
谢知微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那帕子上有一股药味,清凉凉的,闻着很舒服。
“头一回都这样。”何老说,“我头一回剖尸,吐了三天。后来习惯了,就不吐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感觉胃里还在翻腾。
“奴婢——”
“别说话。”何老说,“歇一会儿,再进去。”
他转身走回殓房。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天。
天已经亮了,东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
“验尸这件事,第一关不是手,是心。你心里过不去,手就动不了。”
她的心,过去了吗?
没有。
还差得远。
可她会过去的。
必须过去。
她闭上眼,把那团暗红色的肝从脑子里赶出去。
然后转身,走回殓房。
何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站在尸体旁边,指着那团暗红色的东西。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谢知微走过去,忍着胃里的不适,仔细看。
肝是暗红色的,但有些地方颜色更深,发黑。黑的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是——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黑点。
何老凑过去看了看。
“这是毒。”他说,“一种慢性的毒,吃了很久才会死。”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毒。
又是毒。
“什么毒?”
“不知道。”何老说,“得看别的。”
他用刀切开了肝。
谢知微看着那刀切进去,看着肝被切开,看着切面露出来——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咬着牙,压下去。
切面上,那些黑点更深了,像是一颗颗黑色的芝麻,密密麻麻的。
何老又去切别的。
胃,心,肺,肾。
每一个都切开了。
谢知微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内脏被一样一样取出来,一样一样切开。
胃里翻涌了不知道多少次,可她没有再跑出去。
她咬着牙,忍着。
忍到额头上全是汗,忍到手指都攥白了。
可她没跑。
何老切完了,直起腰,看着她。
“还行?”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笑了。
“好。记住这些东西。”他指着那些内脏,“这个颜色,这个形状,这个味道——都得记住。将来再看见,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开始把那些内脏放回去。
谢知微在旁边帮忙。
她的手在发抖,可她还是帮着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把皮合上,把刀口缝起来。
缝完之后,她用布把尸体擦干净,把白布盖上。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白布。
那个女人,把话说出来了。
她听见了。
傍晚时分,谢知微走出殓房。
天已经暗了,西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霞,忽然又想起父亲说的话。
“死人会说话。”
今天,她听见了。
用这双手,这把刀,这双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着血——不是活人的血,是死人的。
她洗过了,可总觉得没洗干净。
她搓了搓手,搓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叫住她。
“知薇姑娘。”
谢知微回过头。
是个小太监,站在永巷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那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姑娘,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话?”
“明天辰时,老地方。”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老地方?
端王府?
萧无咎?
“谁让你带的?”
小太监摇摇头。
“我不能说。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明天辰时。
老地方。
是谁?
萧无咎?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得去。
第二天辰时,谢知微准时出现在端王府后门。
门口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敲门,门忽然开了。
开门的是上次那个小太监。
“姑娘来了?请。”
谢知微跟着他进去,穿过那几道回廊,又来到那间书房前。
小太监进去通报。
她站在廊下等着。
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得她单薄的宫装贴在身上。她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眼睛却在四处打量。
院子里那几棵槐树,叶子比上次多了一些,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那几块石头还在,摆得还是那么随意——可她现在已经知道,那是故意摆的,每一块都能藏人。
“姑娘,请。”
谢知微走进去。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文书。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继续看文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昨天剖尸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知道?
“是。”她说。
“吐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吐了。”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吐了几次?”
“一次。”
“第一次剖尸,只吐一次?”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不错。”
谢知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萧无咎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今天叫你来,”他说,“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谢知微抬起头。
“什么事?”
“你昨天剖的那具女尸,”萧无咎说,“那个御书房的宫女,你知道她是谁的人吗?”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谁?”
“睿亲王的人。”
谢知微愣住了。
又是睿亲王。
“她也是眼线?”
“对。”萧无咎说,“睿亲王在御书房安插了很多人,她是其中一个。她每天伺候皇上批奏折,每天看见皇上见了谁,批了什么折子,写了什么密信。”
他顿了顿。
“她知道得太多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是您——”
“不是我。”萧无咎说,“是别人。”
谢知微看着他。
“别人是谁?”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那具女尸,”他说,“你剖的时候,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想了想。
“肝上有黑点。”她说,“是慢性毒,吃了很久才死的。”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多久?”
谢知微愣了一下。
多久?
她想了想那些黑点的分布和颜色。
“至少三个月。”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前,正是睿亲王把她送进御书房的时候。”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您是說——”
“她是被睿亲王灭口的。”萧无咎说,“他知道她早晚会被发现,所以从一开始就在她身上下毒。算好了日子,让她在差不多的时候死。”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
从一开始就在下毒。
算好了日子让她死。
这是什么样的心机?
什么样的狠毒?
“他为什么不等她暴露了再杀?”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因为她不会暴露。”他说,“她藏得很好。如果不是有人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她是睿亲王的人。”
“那您怎么知道的?”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也给我递过消息。”
谢知微愣住了。
“她——她是双面细作?”
“对。”萧无咎说,“她表面上是睿亲王的人,暗地里帮我做事。睿亲王不知道,以为她忠心耿耿。”
他顿了顿。
“可他还是杀了她。”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人,那个美丽的、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的女人,原来是这样的。
她帮萧无咎做事。
她被睿亲王下毒。
她死了。
死之前,她有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死?
“她想让我帮她一件事。”萧无咎说。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萧无咎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端王亲启。
谢知微接过信,看着那几个字。
字迹很秀气,是女人的字。
“这是她写的?”
“对。”萧无咎说,“她知道自己活不久,提前写了这封信,托人交给我。”
谢知微看着那封信。
“能看吗?”
萧无咎点了点头。
谢知微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端王殿下:
妾知命不久矣。有一事相托:妾有一妹,年十四,在兖州老家。父母早亡,只有妾一人照看。妾若死,妹无所依。恳请殿下派人接她入京,给她一口饭吃。
妾无以为报,唯有叩首。
芸娘绝笔”
谢知微看完,沉默了很久。
芸娘。
那个美丽的、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的女人,叫芸娘。
她死之前,想的不是自己,是妹妹。
“您派人去了吗?”她问。
萧无咎点了点头。
“昨天就派人去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么冷,眼睛还是那么深。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冷了。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因为你剖了她。”他说,“因为你看见了那些黑点,知道她是被毒死的。因为你——”
他顿了顿。
“因为你和她一样,都是无路可走的人。”
谢知微沉默了。
他说得对。
她确实是无路可走的人。
可她还有路。
这条路,是他给的。
“奴婢会记住她的。”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他说,“回去吧。明天还得去殓房。”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书房,走出端王府,走在回宫的路上。
她一直握着那封信。
信纸很薄,很软,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芸娘。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