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替她死。
最后一次,死了。
“奴婢会记住他。”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他说,“回去吧。明天还得去殓房。”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书房,走出端王府,走在回宫的路上。
她一直想着小福子。
想着他吃那块点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怕不怕?
疼不疼?
有没有后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记住他了。
就像记住芸娘一样。
接下来几天,谢知微每天都在殓房里度过。
尸体一具接一具地送来。
有宫女,有内侍,有嬷嬷,有太监。
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美有丑。
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中毒,有的死于谋杀。
每一具,她都仔细验。
何老在旁边指点,告诉她哪里该注意,哪里容易漏,哪里最容易被人动手脚。
她听着,记着。
记在脑子里,也记在心里。
她的手越来越稳。
她的眼越来越毒。
她的胃越来越不反应。
第五天,她验完一具尸体,何老忽然问她。
“丫头,你知道你现在验了多少具了?”
谢知微想了想。
“加上今天这具,十六具。”
何老点了点头。
“十六具。半个月不到,十六具。”他看着她,“你知道我当年验到第十六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谢知微摇头。
何老笑了一声。
“我验到第十六具的时候,吐了整整三天。验完之后,一个月不想吃肉。”
他看着谢知微。
“你比我强。”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老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学。将来,你能比我强。”
谢知微低下头。
“多谢何老。”
那天傍晚,她走出殓房,又碰见了那个小太监。
还是那句话。
明天辰时,老地方。
谢知微已经习惯了。
每隔两天,萧无咎就会叫她过去一次。
问问她验了什么,看出了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一一回答。
他听完,点点头,就让她回去。
从来不问别的。
也从来不多说什么。
可今天,她走进去的时候,发现书房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梳着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她生得很清秀,眉眼温柔,看着像是个好脾气的人。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谢知微站在那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就是知薇?”那女子开口。
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是。”
那女子点了点头。
“我叫阿蘅。”她说,“是王爷身边的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阿蘅?
太妃那块玉佩上,刻的就是“阿蘅”。
是她?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见过我?”
谢知微摇头。
“没有。”
阿蘅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们。
“阿蘅,”他说,“你把东西给她。”
阿蘅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谢知微。
是一块玉佩。
青玉的,成色不算顶好,雕工却很精细。雕的是并蒂莲,两朵莲花并蒂而开,下面衬着几片荷叶。
和她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谢知微愣住了。
“这是——”
“太妃的。”阿蘅说,“她给了我一块,给了你一块。”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
她是谁?
她怎么认识太妃?
她为什么也有一块?
阿蘅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
“我是太妃的侄女。”她说。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妃的侄女?
太妃不是没有家人吗?
“太妃入宫的时候,我还小。”阿蘅说,“她把我托付给一个老嬷嬷,让我在宫外长大。后来老嬷嬷死了,我就一个人。再后来,王爷找到了我。”
她看着谢知微。
“太妃死之前,托人带信给我,说她把一块玉佩给了你。让我来找你。”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妃的侄女。
那个“阿蘅”。
原来是她。
“太妃让你来找我做什么?”她问。
阿蘅看着她,目光很深。
“她说,你会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阿蘅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萧无咎。
萧无咎点了点头。
阿蘅这才开口。
“太妃说,你知道那件事。”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那件事?
荷花宴?
太子暴毙?
“我知道一些。”她说。
阿蘅看着她。
“你知道多少?”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太子是中毒死的。”她说,“毒在荷花上。那盆荷花,是睿亲王送的。”
阿蘅的眼睛眯了眯。
“还有呢?”
“还有——”谢知微顿了顿,“太妃说,太子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但太子临死前,一直念叨一个字。”
“什么字?”
“凰。”
阿蘅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平静碎了。
“凰?”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确定?”
“太妃是这么说的。”
阿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原来如此。”她说,“原来如此。”
她看着谢知微。
“你知道那个‘凰’是什么意思吗?”
谢知微摇头。
阿蘅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那是我的名字。”她说。
谢知微愣住了。
她的名字?
阿蘅——凰?
“我本名叫萧凰。”她说,“是太妃给我取的。凰,凤凰的凰。”
她转过身,看着谢知微。
“太子临死前念叨的,是我。”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子临死前念叨的,是她?
为什么?
“那时候我才四岁。”阿蘅说,“太子见过我一面,抱过我,还给我一块糖。然后他就死了。”
她看着谢知微。
“他死之前,一直在念叨我的名字。”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字,不是“皇”,是“凰”。
是她的名字。
“太妃说,太子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阿蘅说,“那个人,应该是我。”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四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太子为什么要见她?
为什么死之前念叨她的名字?
“你当时在哪儿?”她问。
阿蘅想了想。
“在御花园。”她说,“太妃带我去的。说是赏花,其实是——”
她忽然停住了。
“是什么?”
阿蘅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是让我见一个人。”她说,“那个人,是我爹。”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爹?
太妃的侄女,她爹是谁?
“你爹——”
“我爹是太子。”阿蘅说。
轰的一声,谢知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太子。
阿蘅是太子的女儿。
太妃的侄女,是太子的女儿?
“太妃是我爹的姑姑。”阿蘅说,“她是我姑奶奶。我爹死了之后,她把我送出宫,交给老嬷嬷养大。老嬷嬷死之前,才告诉我这些。”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腿都软了。
太子的女儿。
还活着。
就在她面前。
“那你——”她张了张嘴,“你怎么会在王爷身边?”
阿蘅看着她。
“因为王爷是我表弟。”
谢知微彻底愣住了。
表弟?
萧无咎是她的表弟?
“我娘是端王的姑母。”阿蘅说,“所以我是他表姐。”
谢知微看着萧无咎。
他坐在书案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阿蘅是太子的女儿。
萧无咎是她的表弟。
他们是一家人。
“太妃把玉佩给你,”阿蘅说,“是因为她知道,你会帮我。”
谢知微看着她。
“帮你做什么?”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帮我找到真相。”她说,“我爹是怎么死的,谁杀的他,为什么杀他。”
谢知微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没流下来。
“我找了很多年。”阿蘅说,“可我是一个女子,没有身份,没有靠山,什么都查不到。王爷帮我,可他也有他的事要做。”
她走近一步,握住谢知微的手。
“太妃说,你能帮我。”
那手很凉,凉得像腊月的井水。
可谢知微没缩手。
“我——”她开口。
阿蘅打断她。
“你不用现在答应。”她说,“你只要记住,有人在等你。”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块玉佩,你收好。将来有一天,你会需要它的。”
谢知微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太妃最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活着。”
原来,太妃让她活着,不只是为了让她查那件事。
还是为了让她帮这个人。
太子的女儿。
她的侄孙女。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奴婢记住了。”她说。
阿蘅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里的倒影。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书房。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谢知微和萧无咎。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
“你知道了。”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知道了。”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想问的?”
谢知微想了想。
“她一直住在您这儿?”
“对。”
“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没人知道。”
“那她——”
“她是我表姐。”萧无咎打断她,“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么冷,眼睛还是那么深。
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东西。
有火。
有恨。
也有——牵挂。
“奴婢会帮她的。”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
“为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因为太妃让我活着。”她说,“让我替她活着。她让我活着,就是为了帮那个人。”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记住你说的话。”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书房,天已经黑了。
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
怀里那块玉佩,硬硬的,硌得胸口疼。
可这一次,她没觉得疼。
她觉得暖。
因为那是太妃给她的。
因为那是让她帮那个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走出端王府,走在回宫的路上。
永巷很长,两边的墙很高。
可她不怕了。
她知道,有人和她一样,在走这条路。
那个人,是太子的女儿。
那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