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女官跟我说的。”阿九说,“她还说,让我帮你。”
谢知微愣了一下。
“你帮我?”
“对。”阿九说,“我是内务府的密探,查事是我的本行。你查案,我帮你盯人。”
谢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阿九笑了笑。
“因为你有意思。”他说,“这宫里,有意思的人不多。”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去御花园转转。顾女官不是让你去看看吗?”
两人一起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果然热闹了许多。
太监宫女来来往往,搬着东西,搭着架子。正中间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彩棚,用红绸和金箔装饰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知微站在彩棚旁边,看着那些忙碌的人。
阿九在她耳边低声说。
“中秋宫宴,皇上会在这里设宴。太子、皇子、公主、王公大臣,都会来。”
谢知微点点头。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
忽然,她停住了。
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中年男子,站在彩棚的另一边,正往这边看。
他看的方向,不是她。
是彩棚。
准确地说,是彩棚顶上挂着的那盏巨大的宫灯。
那灯很大,足有一个人高,用红绸扎成莲花形状,里面点着灯烛。
那人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谢知微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样子——
她皱起眉头。
那人的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和阿九一样。
有伤?
还是——
“看见什么了?”阿九问。
谢知微收回目光。
“那个人。”她指了指,“穿灰袍子的,是谁?”
阿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背影。
“不认识。”阿九说,“可能是哪个府上的人吧。这几天很多府上送贺礼来,什么人都有。”
谢知微点点头。
可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人看那盏灯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欣赏。
是——
在计算什么。
她记下了那个背影。
他们在御花园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别的异常。
谢知微回到殓房,继续验尸。
何老不在,说是被请去内务府了。
她一个人,把那几具等着验的尸体都验完,记好档,收拾干净。
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出殓房,正准备回冷宫,忽然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
小川。
他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小川说。
谢知微点点头。
她跟着小川,又来到端王府。
书房里,萧无咎还是那个姿势——坐在书案后面,看文书。
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她。
“听说你今天立功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
“什么?”
“小安子的案子。”萧无咎说,“阿九跟我说了,是你破的。”
谢知微垂下眼。
“奴婢只是凑巧。”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凑巧?”他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顾挽秋给了你记室的差事?”
“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谢知微想了想。
“是要奴婢查事。”
萧无咎点了点头。
“对。查事。”他说,“可你知道,查事意味着什么?”
谢知微看着他。
萧无咎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意味着你会得罪人。”他说,“意味着你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话。意味着——”
他顿了顿。
“意味着你会死。”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可她没躲开他的目光。
“奴婢知道。”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
“你知道还敢干?”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奴婢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说,“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萧无咎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宫女,看着她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看见她。
“你——”他开口,又停住。
谢知微等着他说话。
可他没有说。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中秋宫宴的事,顾挽秋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看?”
谢知微想了想。
“有人在算计。”她说,“算计着要在宴会上动手。可动手的人是谁,动谁的手,都不知道。”
萧无咎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会查。”
萧无咎看着她。
“从哪儿查起?”
谢知微想了想。
“从今天在御花园看见的那个人。”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人?”
谢知微把那个穿灰袍子的男人说了。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个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谢知微点点头。
“能。”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明天,我让人带你去认人。”
谢知微愣了一下。
“认人?”
“内务府有个画师。”萧无咎说,“能把人画下来。你描述,他画。画出来之后,拿着画像去查。”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这倒是个好办法。
“多谢王爷。”
萧无咎没回头。
“不用谢。”他说,“你查的事,也是我想查的。”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孤独。
她忽然想起阿蘅说的话。
“王爷是我表弟。”
他也有他想查的事。
他想查的,是她父亲、她姑母、还有那些死去的人的事。
“奴婢告退。”她说。
萧无咎没动。
她推门出去。
走出书房,外面已经全黑了。
三月的夜风还是有些凉,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
中秋。
还有半年。
可那场宴会,已经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又听见有人叫她。
“知薇姑娘。”
她回过头。
阿九站在永巷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怎么了?”
阿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刚才我去查那个灰袍子的人了。”他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谢知微看着他。
“谁?”
阿九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睿亲王府的人。”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又是睿亲王府。
“他叫什么?”
“不知道。”阿九说,“只知道他是睿亲王府的管事,姓周。今天进宫送贺礼的。”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睿亲王府的管事。
送贺礼。
盯着那盏宫灯看。
他想干什么?
“他看的那个灯,”阿九说,“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谢知微摇头。
阿九看着她。
“是六皇子做的。”
谢知微愣住了。
六皇子?
当今圣上的第六子,萧无咎的哥哥?
“六皇子会做灯?”她问。
“会。”阿九说,“六皇子手巧,每年中秋都会亲手做一盏灯,献给皇上。今年这盏,就是他做的。”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睿亲王府的人,盯着六皇子做的灯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要对六皇子下手?
还是在灯上动了手脚?
“那盏灯,”她问,“现在在哪儿?”
“在御花园。”阿九说,“挂在彩棚顶上。要等到中秋那天晚上才点亮。”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如果有人在灯上动了手脚——
中秋那天晚上,灯一点亮,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
“得去看看那盏灯。”她说。
阿九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走。”
两人悄悄摸回御花园。
夜深了,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彩棚还搭在那儿,那盏巨大的宫灯挂在棚顶,在月光下静静地垂着。
谢知微站在彩棚下面,抬头看着那盏灯。
很高。
离地面足有两三丈。
她够不着。
“我去。”阿九说。
他走到彩棚的柱子旁边,双手抱住,像只猫一样,蹭蹭蹭就爬了上去。
谢知微在下面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九爬到棚顶,凑近那盏灯,仔细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脸色变了。
他冲下面打了个手势。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有东西。
阿九顺着柱子滑下来,落在她身边。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阿九的脸色很难看。
“灯芯。”他说,“灯芯被换过了。”
谢知微愣住了。
灯芯被换过?
“原来的灯芯是什么?”
“是普通的棉线。”阿九说,“可这根,不是棉线。”
“是什么?”
阿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浸过油的麻线。”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浸过油的麻线,烧起来会比棉线快得多。而且,烧的时候会冒很多烟,烟里——
烟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
还有小安子。
他们中的毒,就是烧出来的。
“那麻线里,有没有毒?”
阿九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敢碰。”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如果那麻线里浸了毒——
中秋那天晚上,灯一点亮,麻线烧起来,毒烟就会飘散开来。
坐在彩棚下面的,是皇上、皇后、皇子公主、王公大臣。
到时候——
她不敢往下想。
“得把灯芯换回来。”她说。
阿九看着她。
“现在?”
“现在。”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再去一趟。”
他又爬上去了。
谢知微在下面等着,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阿九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截麻线。
“换下来了。”他说,“我把我腰带上的棉线换进去了。这根麻线,你拿着。”
谢知微接过那截麻线。
细细的,黄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味。
还有——
她凑近了闻。
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别的味道。
和小安子指甲缝里那粉末的味道一样。
她握紧了那截麻线。
“得查清楚,”她说,“这麻线是从哪儿来的。”
阿九点点头。
“明天我去查。”
两人悄悄离开御花园。
回到冷宫门口,谢知微正要进去,阿九忽然叫住她。
“知薇。”
谢知微回过头。
阿九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今天的事,”他说,“你最好跟王爷说一声。”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
阿九笑了笑。
“那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然后她推门进去。
回到值房,她点上灯,把那截麻线拿出来,仔细看。
麻线很细,捻得很紧,一看就是好东西。油浸得很透,颜色均匀,不是随便浸的。
她凑近了闻。
那股淡淡的怪味,还在。
是什么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毒,和睿亲王府那个老太监中的毒,是同一种。
她握紧那截麻线,把它包好,贴身藏着。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房梁。
中秋宫宴。
六皇子的灯。
睿亲王府的人。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有人要在中秋宫宴上动手。
动手的目标,可能是六皇子,可能是皇上,可能是任何人。
她必须阻止。
可怎么阻止?
她只是一个宫女,一个刚升了记室的验尸丫头。
她能做什么?
她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盏灯。
巨大的莲花灯,在夜空中缓缓亮起。
然后,灯忽然炸开,火花四溅。
火光里,她看见一张脸。
睿亲王的脸。
他笑着,笑得那么温和,那么慈悲。
然后他开口。
“小姑娘,你还是来晚了。”
谢知微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摸了摸怀里那截麻线。
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洗漱。
今天,她要去见萧无咎。
把这些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