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住在东六所,是个独立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却很精致。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正开着花,粉粉白白的,落了一地。花瓣铺在青砖上,像是铺了一层锦缎。墙角还种着一丛竹子,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小太监把她带到一间屋子前。
“姑娘,六殿下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很宽敞,光线很好。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飘飘荡荡的,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东西——竹子、绢布、颜料、刀具、尺子、笔墨,应有尽有。墙上挂着几盏做好的灯,有圆的,有方的,有莲花形的,有兔子形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有的已经完工了,绢布上画着精美的图案;有的还只是骨架,光秃秃的,等着糊上绢布。
六皇子站在案边,正拿着刀削一根竹条。
他穿着家常的衣裳,一件淡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比那天在御花园里见到的更加随意,也更加温和。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笑了笑。
“来了?”
“是。”
六皇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等我削完这根。”
谢知微坐下,看着他削竹条。
他的手很稳,刀法很准,一刀一刀,削出来的竹条又细又匀,像机器量出来的一样。竹屑从他指间落下,飘在地上,薄薄的,卷卷的,像一片片雪花。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看一个人做事,能看出很多东西。手稳不稳,心定不定,有没有耐心,是不是细致——都能看出来。”
六皇子的手很稳,心很定,很有耐心,也很细致。
这样的人,做出来的灯,一定很精致。
可他做出来的灯,差点被人动了手脚。
差点成了杀人的凶器。
谢知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墙上的那些灯。
哪一盏,是中秋要献的那盏?
她没看出来。
六皇子削完那根竹条,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他放下刀,看着谢知微,“你会做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奴婢什么都不会。”
六皇子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笑,只有善意。
“什么都不会?那你怎么帮我打下手?”
谢知微沉默了。
她确实什么都不会。
她只会验尸,只会看人,只会查案。
做灯,她从来没做过。
六皇子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不会没关系。”他说,“我教你。”
他拿起一根竹条,递给她。
“你先试试削这个。”
谢知微接过竹条和刀。
刀很利,竹条很硬。
她学着六皇子的样子,慢慢削。
一刀,一刀,一刀。
削得很慢,很小心。
削出来的竹条,粗的粗,细的细,歪歪扭扭的,难看得很。
六皇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
“你这手艺,真够可以的。”
谢知微的脸有些发热。
“奴婢手笨。”
“不是手笨。”六皇子说,“是没学过。学学就会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刀和竹条。
“来,我教你。”
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削。
一下,一下,一下。
竹条慢慢变得又细又匀。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紧张。
六皇子离她很近。
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松香,墨香,还有一点点竹子的清香。那是读书人和手艺人才会有的味道,干净,淡雅,让人安心。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稳,很有力。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信赖的力量。
“这样,”他在她耳边说,“刀要稳,不能抖。力道要匀,不能忽轻忽重。”
谢知微点点头。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擂鼓。
一根竹条削完了。
六皇子放开她,把那根竹条拿起来看了看。
“还行。”他说,“你练练,能行。”
谢知微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六皇子走回案边,拿起另一根竹条。
“今天先练削竹条。”他说,“削够一百根,明天教你别的。”
谢知微点点头。
她拿起刀和竹条,继续削。
一根,两根,三根。
越削越慢。
越削越小心。
她一边削,一边用余光观察这间屋子。
墙上挂着的那些灯,有的已经完工了,有的还只是半成品。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盏灯,用布盖着,只露出一角。
那盏灯,比其他的都大。
会是那盏吗?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削到第二十根的时候,她的手指磨出了水泡。
疼。
像火烧一样疼。
可她没停。
继续削。
六皇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偶尔看她一眼,也不说话。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绢布上画着什么。画得很慢,很细致,每一笔都很认真。
谢知微偷偷看了一眼。
画的是一朵莲花。
粉色的花瓣,嫩黄的蕊,碧绿的叶,栩栩如生。
削到第五十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六皇子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明天再来。”
谢知微站起身,行礼。
“多谢殿下。”
六皇子看着她。
“你的手,回去上点药。”他说,“明天还得削。”
谢知微点点头,退出去。
走出东六所,外面已经全黑了。
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很舒服。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
脑子里想的,不是那盏灯。
是六皇子的手。
握着她手的那只手。
很稳,很有力。
也很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去东六所。
削竹条,扎骨架,糊绢布,画图案。
一样一样学。
一样一样练。
她的手越来越稳,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好。
六皇子看着她的作品,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有进步。”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皇子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为什么?
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是巧合?
还是——
“奴婢不知。”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听说过你。”
谢知微愣住了。
听说过她?
“你帮宫正司破过案。”六皇子说,“小安子的案子,是你破的。”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
“我听顾挽秋说的。”六皇子说,“她说你眼睛很毒,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他看着谢知微。
“我想看看,她说的对不对。”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现在看来,她说得对。”他说,“你确实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谢知微垂下眼。
“奴婢只是运气好。”
六皇子摇了摇头。
“不是运气。”他说,“是本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海棠花已经谢了,落了一地粉白。阳光照在那些花瓣上,照得它们有些透明。
“这宫里,有本事的人不多。”他说,“你是其中一个。”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有些孤独。
她忽然想起萧无咎。
他们兄弟俩,一个冷得像冰,一个暖得像阳光。
可两个人,都很孤独。
“殿下,”她开口,“那盏灯,什么时候点亮?”
六皇子回过头。
“中秋。”他说,“中秋宫宴那天晚上。”
他看着谢知微。
“怎么?你想来看?”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想。”
六皇子笑了。
“那好。”他说,“中秋那天,我让人接你。”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中秋。
还有五个月。
可她知道,那天晚上,一定会出事。
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白天去殓房验尸,下午去东六所学做灯,晚上回冷宫休息。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里,她学会了做灯的全套手艺。
从削竹条到扎骨架,从糊绢布到画图案,从装灯芯到调烛台——她都会了。
六皇子夸她聪明,学得快。
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没告诉他,她学得这么快,是因为她想彻底了解这盏灯。
知道它的每一个部分,每一处细节。
这样,她才能看出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她也终于看见了那盏被布盖着的灯。
那天下午,六皇子有事出去了,让她一个人在屋里继续做活。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突然回来,就走到那个角落,轻轻掀开布的一角。
那是一盏巨大的莲花灯。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盏都大。
莲花是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足有几十层。花心是嫩黄的,用金粉描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叶子是碧绿的,叶脉清晰,像真的一样。
她仔细看那灯芯。
灯芯是棉线的,白色的,很细,捻得很匀。
和普通的灯芯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这灯芯,曾经被人换过。
换成浸过毒的麻线。
她蹲下来,看灯的底部。
底部有个小小的活门,可以打开,用来装灯烛。活门上有一个小孔,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
她凑近了看。
小孔边缘,有一点点黑色的东西。
很淡,很浅,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是烟熏的痕迹。
可这盏灯还没点过,哪来的烟熏?
除非——
有人在试灯的时候,点过它。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六皇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继续做活了。
一切如常。
可她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天下午,她正在扎骨架,忽然有人来找她。
是小川。
他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紧张。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萧无咎找她?
什么事?
她放下手里的活,跟六皇子告了假,跟着小川往外走。
走出东六所,小川压低声音说。
“姑娘,出事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周嬷嬷进宫了。”小川说,“今天早上进的。”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嬷嬷。
终于来了。
“她在哪儿?”
“御花园。”小川说,“王爷让您去看看。”
谢知微点点头,快步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四月末了,牡丹开了,芍药开了,蔷薇也开了。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一簇一簇,香气扑鼻。蜜蜂在花间飞舞,嗡嗡嗡的,忙个不停。
可谢知微没心思看花。
她一路走,一路看。
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赏花的嫔妃,有伺候的宫女,有巡逻的太监,有搬东西的杂役。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各有各的事。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是个妇人,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穿一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插着一根金簪。她站在一丛牡丹旁边,正低着头看花,像是在赏花。
可谢知微看见了。
她看花的眼神不对。
不是在欣赏,是在——打量。
打量那丛牡丹的位置,打量周围的路,打量来来往往的人。
她的眼睛在那些花上扫过,可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
谢知微放慢脚步,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妇人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谢知微看见了她的眼睛。
孙姑姑说得对。
那双眼睛,看着挺和气,可让人心里发毛。
像是看穿了你所有的心思,知道你所有的事。
也像是一条蛇,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谢知微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假山后面,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妇人还在看花。
可她的目光,已经不在花上了。
她在看彩棚。
看那盏灯。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周嬷嬷来看灯了。
她弟弟盯着灯看,她也来看灯。
他们在打那盏灯的主意。
她必须跟上去。
周嬷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谢知微远远地跟着。
周嬷嬷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逛花园。可谢知微注意到,她走的路线,绕过了彩棚,绕过了假山,绕过了那些人多的地方。
她对御花园的地形,非常熟悉。
熟悉得不像是只来过几次的人。
最后,她走进了一片竹林。
就是阿九那天追进去的那片竹林。
谢知微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跟进去。
竹林很密,竹叶遮天蔽日,光线很暗。地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她小心翼翼地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东西准备好了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是周嬷嬷。
“准备好了。”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谢知微想了想。
是那个周管事。
“灯芯呢?”
“换好了。”
“没人发现?”
“没有。灯取下来检查的时候,已经换回原来的了。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
周嬷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冷,像冬天的风。
“那就好。”她说,“王爷说了,这次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周管事应了一声。
“是。”
周嬷嬷又说。
“那个阿九,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干净了。”周管事说,“尸体扔在乱葬岗,没人会发现。”
周嬷嬷点了点头。
“那个验尸的丫头呢?”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验尸的丫头?
说的是她?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在殓房。王爷说,先不动她。”
周嬷嬷皱起眉头。
“为什么?”
“不知道。”周管事说,“王爷自有安排。”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也好。”她说,“一个小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
谢知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该走。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周嬷嬷和周管事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分头走了。
谢知微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竹林里出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阿九,是他们杀的。
那盏灯,是他们动的手脚。
他们还要对付她。
她必须告诉萧无咎。
她快步往端王府走去。
书房里,萧无咎正在等她。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很清晰。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放下笔。
“看见了?”
谢知微点点头。
“看见了。”
她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想继续查。”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继续查?你知道多危险吗?”
“知道。”谢知微说,“可阿九死了。他死之前,把那截麻线留给我。他让我替他查下去。”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
井里有东西在动。
是什么,她看不出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
“你真是——”他摇了摇头,“比我还倔。”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好。”他说,“你想查,我帮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活着。”萧无咎说,“活着查下去。”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奴婢会的。”
萧无咎点了点头。
“去吧。有事找我。”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书房,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四月的晚风很暖,吹在她脸上,很舒服。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片霞。
红得像血。
她想起阿九。
想起他说的话。
“有意思。这宫里,有意思的人不多。”
她会的。
她会活着。
活着查下去。
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