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碰过那东西。
也许,他抹的毒。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见六皇子。”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问他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问他昨晚有没有把锦盒掉在地上。”
萧无咎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
六皇子还在偏殿里歇着。
看见萧无咎进来,他愣了一下。
“七弟?”
萧无咎走到榻边,坐下。
“六哥,身体好些了?”
六皇子点点头。
“好多了。你怎么来了?”
萧无咎看着他。
“昨晚的事,我想问问你。”
六皇子的目光闪了闪。
“什么事?”
“你落水之前,有没有把那个锦盒掉在地上?”
六皇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是。掉在地上了。我蹲下去捡,捡起来之后,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就——”
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萧无咎点点头。
“有人在石头上抹了毒。”
六皇子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这伤——”
“不是摔的。”谢知微开口,“是毒的。”
六皇子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把那道湿痕的事说了。
六皇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如此。”
他看着萧无咎。
“有人想杀我。”
萧无咎点点头。
“对。”
“为什么?”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们会查。”
六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们。”
走出偏殿,萧无咎看着谢知微。
“你打算怎么查?”
谢知微想了想。
“从周管事开始。”她说,“他身上的毒药味道,不是无缘无故的。”
萧无咎点点头。
“好。我去查他。”
谢知微看着他。
“王爷小心。”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你也是。”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一边在殓房验尸,一边等着萧无咎的消息。
三天后,小川来找她。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谢知微跟着他,来到端王府。
书房里,萧无咎的脸色很难看。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查到了。”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谁?”
“周管事。”萧无咎说,“他死了。”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死了?
“怎么死的?”
萧无咎看着她。
“中毒。和那个老太监一样的毒。”
谢知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又是中毒。
又是同一种毒。
周管事死了。
线索断了。
“尸体呢?”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看?”
“想。”
萧无咎点了点头。
“跟我来。”
端王府的后院,有一间柴房。
柴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
萧无咎推开门。
谢知微跟在后面。
柴房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地上放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白布。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
周管事露了出来。
青白的脸,半睁的眼,微张的嘴。
和那些中毒死的人一样。
她仔细看。
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翻开眼皮,瞳孔散开。
看嘴,舌头没有发黑。
她解开他的衣裳。
身上没有伤。
她翻过他的身子,看后背。
后背上,有一块淤青。
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和被人打过的不一样。
这是——摔的。
她想起那块石头。
那块抹了毒的石头。
周管事是去抹毒的时候,摔倒了?
还是——
她凑近了闻。
他身上,还有那股毒药的味道。
很浓。
比那天晚上浓得多。
说明他死之前,又碰过那东西。
她直起身,看着周管事的脸。
他死的时候,眼睛半睁着,看着一个方向。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是门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
等人?
还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嬷嬷。
他是周嬷嬷的弟弟。
他死了,周嬷嬷呢?
她转过身,看着萧无咎。
“周嬷嬷呢?”
萧无咎的脸色沉了沉。
“失踪了。”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失踪了?
“什么时候?”
“周管事死的第二天。”萧无咎说,“睿亲王府的人说,她告假回乡了。可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管事死了。
周嬷嬷跑了。
他们姐弟俩,一个死,一个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灭口。
那个人,怕他们说出什么。
那个人——
睿亲王。
她握紧了拳头。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睿亲王府看看。”
萧无咎看着她。
“你疯了?”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没疯。可那盏灯的事,阿九的死,六皇子的事,周管事的死——都和睿亲王府有关。奴婢必须去看看。”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睿亲王府在城东,占地很大,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谢知微跟着萧无咎,来到府门前。
门房看见萧无咎的腰牌,赶紧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管家,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迎进去。
王府很大,院子套着院子,回廊连着回廊。谢知微一路走,一路看。
她的眼睛,一直在找。
找周嬷嬷。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管家把他们带到一间花厅,奉上茶。
“端王殿下稍坐,王爷马上就来。”
萧无咎点点头。
谢知微站在他身后,目光在花厅里扫过。
花厅不大,陈设却很讲究。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案上摆着古董花瓶,角落里还有一架多宝格,上面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她的目光,落在那架多宝格上。
多宝格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锦盒。
和那天晚上周管事送给六皇子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了跳。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那个锦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端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知微回过头。
睿亲王站在门口,穿一身家常的直裰,面容温和,手里盘着那串念珠。
他笑着走进来,看着萧无咎。
“七侄儿怎么有空来皇叔这儿?”
萧无咎站起身。
“皇叔,侄儿来是想问一件事。”
睿亲王挑了挑眉。
“什么事?”
“周管事。”萧无咎说,“他死了。”
睿亲王的脸色变了变。
“死了?怎么死的?”
萧无咎看着他。
“中毒。”
睿亲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他是个忠心的。”
他看着萧无咎。
“七侄儿怀疑本王?”
萧无咎摇摇头。
“侄儿只是来告诉皇叔一声。”
睿亲王点了点头。
“多谢。”他说,“本王会让人去查的。”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谢知微身上。
“这位是——”
谢知微垂下眼。
“奴婢知薇,是宫正司的记室。”
睿亲王看着她,笑了笑。
“是你啊。”他说,“咱们见过。”
谢知微点点头。
“是。”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温和。
“听说你现在帮六皇子做灯?”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知道?
“是。”她说,“六殿下抬举奴婢。”
睿亲王点了点头。
“好好做。”他说,“六侄儿那盏灯,本王也看见了,做得真好。”
他笑着看着谢知微。
“中秋那天晚上,你也去了?”
谢知微点点头。
“去了。”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那你一定看见了,六侄儿落水。”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奴婢看见了。”
睿亲王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他说,“好好的过个节,怎么就掉水里了。”
他看着谢知微。
“你觉得,他是怎么掉下去的?”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为什么这么问?
是在试探她?
还是——
“奴婢不知道。”她说,“当时太乱了,没看清。”
睿亲王点了点头。
“也是。”他说,“那么乱,谁看得清呢。”
他挥了挥手。
“好了,你们去吧。本王还有事。”
萧无咎站起身,行礼。
谢知微也跟着行礼。
走出花厅,走出睿亲王府,走在回去的路上。
谢知微一直没说话。
她的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锦盒。
多宝格上那个锦盒。
和送给六皇子的一模一样。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也是玉佩吗?
还是——
毒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是一个线索。
她得告诉萧无咎。
回到端王府,她把那个锦盒的事说了。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想进去看?”
谢知微点点头。
“想。”
萧无咎看着她。
“你知道多危险吗?”
“知道。”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
“怎么帮?”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我去拖住他。你趁机进去。”
两天后,萧无咎又带着谢知微来到睿亲王府。
这一次,萧无咎在前厅和睿亲王说话,谢知微借口去茅房,悄悄溜到了后宅。
她记得那间花厅的位置。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一路躲躲闪闪,终于来到花厅外面。
花厅里没人。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
多宝格还在。
最上面一层,那个锦盒还在。
她搬过一张凳子,站上去,把锦盒拿下来。
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成色极好,雕工精细。
和送给六皇子的那块一模一样。
可这块——
她凑近了看。
玉佩上,有一些细细的粉末。
白色的,很细。
她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那股味道——
毒药的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这块玉佩上,有毒。
她正要把锦盒放回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赶紧把锦盒放回原处,跳下凳子,躲到屏风后面。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周嬷嬷。
谢知微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周嬷嬷没死?
她还活着?
周嬷嬷走到多宝格前面,拿下那个锦盒,打开看了看。
然后她冷笑了一声。
“果然被人动过了。”她自言自语,“那个丫头,还真敢来。”
她把锦盒放回去,转身走了出去。
谢知微等她走远了,才从屏风后面出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周嬷嬷还活着。
她知道自己来过。
她得赶紧走。
她悄悄溜出花厅,一路躲躲闪闪,回到前厅。
萧无咎正在和睿亲王说话,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谢知微微微点了点头。
萧无咎站起身。
“皇叔,侄儿告辞了。”
睿亲王笑了笑。
“好。有空常来。”
走出睿亲王府,谢知微把刚才的事说了。
萧无咎听完,脸色很难看。
“周嬷嬷还活着。”
谢知微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可她为什么不跑?”
萧无咎想了想。
“因为她还有事没做完。”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但一定和那盏灯有关。”
他看着谢知微。
“中秋已经过了,那盏灯也点过了。可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
她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那盏灯,被人动了手脚。
灯芯被换成了浸过毒的麻线。
可中秋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
因为灯芯被换回来了?
可阿九换下来的那截麻线,她亲手交给了阿九。
阿九死了,那截麻线被她找到了。
那根有毒的灯芯,去哪儿了?
除非——
还有另一根。
谢知微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再看一眼那盏灯。”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盏灯在哪儿?”
谢知微想了想。
“应该在六皇子那儿。”
他们又来到东六所。
六皇子还在歇着,看见他们来,有些惊讶。
“怎么了?”
谢知微看着他。
“殿下,那盏灯还在吗?”
六皇子点点头。
“在。怎么了?”
谢知微没有解释。
“奴婢想再看看。”
六皇子让人把那盏灯抬出来。
灯还是那盏灯。
巨大的莲花,粉色的花瓣,嫩黄的花心,碧绿的叶子。
谢知微走过去,仔细看。
灯芯,是棉线的。
没问题。
可她看的不是灯芯。
她看的是灯座。
灯座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活门,用来装灯烛的。
她打开活门,往里看。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凑近了闻。
那股味道——
毒药的味道。
很淡,很淡。
可确实有。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灯座里,曾经装过东西。
装过那根有毒的灯芯。
可灯芯去哪儿了?
被人拿走了?
她直起身,看着六皇子。
“殿下,中秋那天晚上,这盏灯是谁点的?”
六皇子想了想。
“是我点的。”他说,“我亲手点的。”
谢知微看着他。
“点灯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六皇子摇摇头。
“没有。一切正常。”
谢知微沉默了。
一切正常?
怎么可能?
那根有毒的灯芯,去哪儿了?
除非——
有人在她之前,就把灯芯换走了。
那个人,会是谁?
她想起周嬷嬷。
想起她嘴角那一丝笑意。
也许,她早就知道灯芯被换回来了。
也许,她根本没打算用那盏灯杀人。
也许,那盏灯,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在别的地方。
在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必须继续查。
因为那个人,还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