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丫鬟已经死了,手心怎么会热?
除非——
除非她死之前,正在握着那颗珠子。
握了很久。
握到那颗珠子染上了她的体温。
然后她死了,身子凉了,珠子还是温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死之前,一直在握着那颗珠子。
为什么?
因为那颗珠子是她的?
还是因为那颗珠子是她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谢知微想起小顺子说的那句话——“那丫头死之前,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念叨什么?
念珠。
她念叨的是“念珠”。
不是“珠子”,是“念珠”。
念珠是谁的?
睿亲王的。
她念叨睿亲王的念珠做什么?
是想要?还是——
还是想说,害她的人,是拿着念珠的人?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睿亲王还在看着她,目光温和。
萧无咎也在看着她,目光冷峻。
顾挽秋也在看着她,目光审慎。
那两个侍卫也在看着她,目光警惕。
那个中年太监还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萧无咎开口了。
“你说不出小顺子跟你说了什么,”他说,“那你总该说说,你昨天去御花园做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采艾草。”
“采艾草?”
“是。”她说,“太妃夜里睡不安稳,奴婢想采些艾草给她熏熏。艾草能安神,这是奴婢小时候在庄子上学的。”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一个冷宫宫女,不好好在冷宫待着,跑去御花园采艾草?”
谢知微垂着眼:“御花园的艾草长得最好。”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奴婢。”她说,“奴婢自己找的。”
萧无咎冷笑了一声。
“自己找的?你入宫八个月,去过几次御花园?”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去过几次?
三次。
第一次是刚入宫的时候,跟着孙姑姑去领东西,路过一次。
第二次是两个月前,给太妃找艾草,进去过一次。
第三次就是昨天。
这些,孙姑姑那里都有记载。她进出冷宫,孙姑姑都要记档的。
萧无咎既然查了小顺子,肯定也查了她。这些事,他应该都知道。
“三次。”她说,“奴婢入宫八个月,去过三次御花园。”
萧无咎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三次就能找到艾草长在哪儿?”
“奴婢运气好。”
“运气好?”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运气好,那小顺子运气怎么不好?他跟你说了几句话,今天就死了。”
谢知微低着头,不说话。
她感觉到萧无咎的目光压在她头顶,沉甸甸的。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眼里那丝东西是什么。
是杀意。
不是针对她的杀意,是针对什么别的东西的。但那东西和她有关。
“小顺子死之前,真的只说了灶房的事?”他问。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可井里不是空的,有东西。是什么,她看不出来。
但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知微,有些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有火。那火烧得旺,烧得他自己都疼,所以才要用冷来压着。”
萧无咎,就是这种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不说实话,她可能走不出这间屋子。
“他说的不是灶房的事。”她开口。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睿亲王的目光还是那么温和,可温和下面多了点什么。
顾挽秋的目光还是那么审慎,可审慎里多了点惊讶。
萧无咎的目光还是那么冷,可冷里多了点——
她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说什么?”萧无咎问。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他说,让奴婢离睿亲王远些。”
睿亲王的手指顿住了。
那颗念珠停在第七颗的位置,没拨过去。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更冷了。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谢知微说,“睿亲王府死过一个丫鬟。那丫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念珠。那颗念珠,是温的。”
屋里忽然静得可怕。
连油灯的噼啪声都没有了。
睿亲王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念珠,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可那笑容僵住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僵,是那种——
就像一个人脸上戴着面具,面具的绳子忽然松了一下。
只松了一下。
然后就紧了回去。
谢知微看见了。
萧无咎也看见了。
顾挽秋也看见了。
那两个侍卫没看见,他们低着头。
那个中年太监还是没抬头。
睿亲王笑了。
“小姑娘,”他说,“你胆子不小。”
谢知微垂着眼,不说话。
睿亲王看着她,慢慢走回来,又站在她面前。
这一次,他离她很近。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檀香,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像是什么药草的气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你知不知道,”他温和地说,“这些话,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有东西在动。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杀意。
真正的杀意。
不是萧无咎那种压着的火,是冰冷的、算计的、早就想好怎么动手的杀意。
她见过这种杀意。
八个月前,谢府被屠的那一夜,那些冲进府里的黑衣人,眼睛里就是这种杀意。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让声音发抖。
“奴婢知道。”她说。
睿亲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温和,像春风吹过水面。
“有意思。”他说,“有意思。”
他转过身,对萧无咎说:“七弟,这丫头有些意思。她一个小宫女,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胆子比那些御史还大。”
萧无咎没说话。
睿亲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我来处理吧。”他说,“毕竟牵扯到我府上的事。”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他。
“皇叔打算怎么处理?”
睿亲王笑了笑:“自然是查清楚。小顺子死了,总要有个说法。这丫头既然知道些什么,就让她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说着,看向谢知微。
“小姑娘,跟我走一趟?”
谢知微站在那里,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她能说不吗?
她抬起头,正要说话——
“慢着。”
萧无咎开口了。
睿亲王回过头,看着他。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谢知微面前,挡在她和睿亲王之间。
“皇叔,”他说,“这丫头,侄儿有用。”
睿亲王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
“有用?”
“是。”萧无咎说,“侄儿身边缺个得力的人。这丫头能在冷宫活八个月,能在皇叔面前说这些话还站着不抖,是个有用的。”
睿亲王笑了。
“七弟,你这是跟皇叔抢人?”
萧无咎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皇叔要查丫鬟的死,侄儿不管。但这丫头,侄儿要了。”
睿亲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七弟长大了,知道要人了。皇叔高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还是那么温和。
“小姑娘,好好伺候七王爷。”他说,“七王爷是个好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
那个中年太监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始终没抬起来过。
门关上了。
屋里静下来。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腿都软了。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你叫知薇?”
“是。”
“兖州人?”
“是。”
“父母双亡?”
“是。”
“入宫八个月?”
“是。”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知道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奴婢说了实话。”
“实话?”萧无咎冷笑一声,“你以为说实话就能活?”
谢知微看着他,没说话。
萧无咎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小顺子为什么死?”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他跟不该说话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萧无咎说,“你知道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谢知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萧无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那点本事——”
他顿了顿。
“藏好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藏好了。
她一直在藏。
藏身份,藏名字,藏父亲教她的那些东西。
可今天,她没藏住。
因为小顺子死了。
因为那个丫鬟死了。
因为睿亲王那双眼镜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她不得不说出来。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
她看不出来是什么。
“今天的事,”他说,“烂在肚子里。”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知道。”
萧无咎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伺候的那个太妃,”他头也不回地问,“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异常?
赵太妃当然有异常。
她在引枕上划字。
她盯着窗棂的裂纹。
她说“查了会死”。
她划那个“艾”字。
可是——
她能说吗?
她不知道萧无咎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是好意还是恶意。
不知道他和睿亲王是一伙的还是对立的。
她只知道,在这宫里,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危险。
“没有。”她说,“太妃还是老样子。”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谢知微和顾挽秋。
顾挽秋坐在条案后面,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在看一个可疑的人。
现在是在看一个——
什么?
谢知微说不出来。
“知薇。”顾挽秋开口。
谢知微看着她。
顾挽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比谢知微高出小半个头,站着的时候微微俯视着她。
“你今天,”她说,“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谢知微没说话。
“你知道睿亲王是什么人?”
“奴婢不知。”
“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他十二岁封王,十五岁领兵,二十岁入主宗人府。他在朝中三十多年,经手的案子成百上千,死在他手里的人——”
顾挽秋顿了顿。
“不计其数。”
谢知微听着,手心又沁出冷汗。
“可你,”顾挽秋看着她,“一个小宫女,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知道的那个丫鬟的死有蹊跷。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找死?”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奴婢知道。”她说。
顾挽秋愣了一下。
“知道还敢说?”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小顺子死之前,”她说,“跟奴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但愿你能活得久些’。”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是用命换奴婢把那些话说出来。”谢知微说,“奴婢要是憋在心里不说,他白死了。”
顾挽秋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你倒是有情有义。”她说。
谢知微没说话。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条案后面。
“回去吧。”她说,“太妃还等着你伺候。”
谢知微愣了一下。
就这样?
没有审问?没有责罚?没有别的?
顾挽秋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头也不抬地说:
“七王爷说了,你是他的人。他的人,我管不着。”
谢知微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跪下谢恩,然后退出去。
走出内务府北库,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三月的黄昏,天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霞,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走的路,是中间的路。你往左走,有人拦着;往右走,也有人拦着。你只能往前走,走到头,才知道前面是什么。”
她往前走。
走过永巷,走过角门,走回冷宫。
冷宫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正殿里已经掌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
她走进正殿。
赵太妃还是那个姿势,歪在引枕上。
可这一次,她没有盯着窗棂。
她在看谢知微。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光。
谢知微跪下行礼。
“娘娘。”
赵太妃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引枕上慢慢划起来。
一笔,两笔,三笔,四笔。
又是一个字。
谢知微看着那个字,瞳孔慢慢收缩。
那是一个“等”字。
等的下面,还有一道短短的划痕,像是没写完。
等什么?
等谁?
还是——
谢知微忽然明白了。
太妃在告诉她,让她等。
等什么?
等那个能帮她的人。
等那个能带她走出冷宫的人。
等那个——
她想起萧无咎的脸。
冷冷的,黑黑的,像两口井。
井里有东西。
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今天,被那口井里的人,捞了出来。
谢知微跪在那里,看着那个“等”字,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太妃。
“娘娘,”她说,“奴婢知道了。”
赵太妃看着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就又恢复了那副痴傻的模样。
可谢知微看见了。
她跪在那里,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为自己。
是为这个被关在冷宫里二十多年,被人当成疯子,却还在用最后一点清明,给别人指路的人。
她不知道太妃为什么帮她。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欠太妃一条命。
她站起身,给太妃掖了掖被角,然后退出去。
走出正殿,天已经全黑了。
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忽然想起小顺子说的那句话。
“但愿你能活得久些。”
她会的。
她要活得久久的。
久到能查出父亲查的那件事。
久到能还谢家一百二十七口人一个公道。
久到能——
她忽然想起萧无咎说的那句话。
“你那点本事,藏好了。”
她会的。
从今天起,她会藏得更好。
把自己藏成一个普通的冷宫宫女,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可她知道。
她知道睿亲王的念珠有问题。
她知道赵太妃在给她指路。
她知道萧无咎——
她不知道萧无咎是什么人。
但她知道,今天,他救了她。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会记住。
记住他的脸,他的眼睛,他说的那句话。
“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但她还活着。
活着的每一刻,都是赚的。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那弯月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是她入宫八个月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