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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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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丫鬟已经死了,手心怎么会热?

除非——

除非她死之前,正在握着那颗珠子。

握了很久。

握到那颗珠子染上了她的体温。

然后她死了,身子凉了,珠子还是温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死之前,一直在握着那颗珠子。

为什么?

因为那颗珠子是她的?

还是因为那颗珠子是她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谢知微想起小顺子说的那句话——“那丫头死之前,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念叨什么?

念珠。

她念叨的是“念珠”。

不是“珠子”,是“念珠”。

念珠是谁的?

睿亲王的。

她念叨睿亲王的念珠做什么?

是想要?还是——

还是想说,害她的人,是拿着念珠的人?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睿亲王还在看着她,目光温和。

萧无咎也在看着她,目光冷峻。

顾挽秋也在看着她,目光审慎。

那两个侍卫也在看着她,目光警惕。

那个中年太监还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萧无咎开口了。

“你说不出小顺子跟你说了什么,”他说,“那你总该说说,你昨天去御花园做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采艾草。”

“采艾草?”

“是。”她说,“太妃夜里睡不安稳,奴婢想采些艾草给她熏熏。艾草能安神,这是奴婢小时候在庄子上学的。”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一个冷宫宫女,不好好在冷宫待着,跑去御花园采艾草?”

谢知微垂着眼:“御花园的艾草长得最好。”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奴婢。”她说,“奴婢自己找的。”

萧无咎冷笑了一声。

“自己找的?你入宫八个月,去过几次御花园?”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去过几次?

三次。

第一次是刚入宫的时候,跟着孙姑姑去领东西,路过一次。

第二次是两个月前,给太妃找艾草,进去过一次。

第三次就是昨天。

这些,孙姑姑那里都有记载。她进出冷宫,孙姑姑都要记档的。

萧无咎既然查了小顺子,肯定也查了她。这些事,他应该都知道。

“三次。”她说,“奴婢入宫八个月,去过三次御花园。”

萧无咎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三次就能找到艾草长在哪儿?”

“奴婢运气好。”

“运气好?”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运气好,那小顺子运气怎么不好?他跟你说了几句话,今天就死了。”

谢知微低着头,不说话。

她感觉到萧无咎的目光压在她头顶,沉甸甸的。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眼里那丝东西是什么。

是杀意。

不是针对她的杀意,是针对什么别的东西的。但那东西和她有关。

“小顺子死之前,真的只说了灶房的事?”他问。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可井里不是空的,有东西。是什么,她看不出来。

但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知微,有些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有火。那火烧得旺,烧得他自己都疼,所以才要用冷来压着。”

萧无咎,就是这种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不说实话,她可能走不出这间屋子。

“他说的不是灶房的事。”她开口。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睿亲王的目光还是那么温和,可温和下面多了点什么。

顾挽秋的目光还是那么审慎,可审慎里多了点惊讶。

萧无咎的目光还是那么冷,可冷里多了点——

她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说什么?”萧无咎问。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他说,让奴婢离睿亲王远些。”

睿亲王的手指顿住了。

那颗念珠停在第七颗的位置,没拨过去。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更冷了。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谢知微说,“睿亲王府死过一个丫鬟。那丫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念珠。那颗念珠,是温的。”

屋里忽然静得可怕。

连油灯的噼啪声都没有了。

睿亲王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念珠,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可那笑容僵住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僵,是那种——

就像一个人脸上戴着面具,面具的绳子忽然松了一下。

只松了一下。

然后就紧了回去。

谢知微看见了。

萧无咎也看见了。

顾挽秋也看见了。

那两个侍卫没看见,他们低着头。

那个中年太监还是没抬头。

睿亲王笑了。

“小姑娘,”他说,“你胆子不小。”

谢知微垂着眼,不说话。

睿亲王看着她,慢慢走回来,又站在她面前。

这一次,他离她很近。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檀香,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像是什么药草的气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你知不知道,”他温和地说,“这些话,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有东西在动。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杀意。

真正的杀意。

不是萧无咎那种压着的火,是冰冷的、算计的、早就想好怎么动手的杀意。

她见过这种杀意。

八个月前,谢府被屠的那一夜,那些冲进府里的黑衣人,眼睛里就是这种杀意。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让声音发抖。

“奴婢知道。”她说。

睿亲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温和,像春风吹过水面。

“有意思。”他说,“有意思。”

他转过身,对萧无咎说:“七弟,这丫头有些意思。她一个小宫女,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胆子比那些御史还大。”

萧无咎没说话。

睿亲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我来处理吧。”他说,“毕竟牵扯到我府上的事。”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他。

“皇叔打算怎么处理?”

睿亲王笑了笑:“自然是查清楚。小顺子死了,总要有个说法。这丫头既然知道些什么,就让她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说着,看向谢知微。

“小姑娘,跟我走一趟?”

谢知微站在那里,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她能说不吗?

她抬起头,正要说话——

“慢着。”

萧无咎开口了。

睿亲王回过头,看着他。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谢知微面前,挡在她和睿亲王之间。

“皇叔,”他说,“这丫头,侄儿有用。”

睿亲王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

“有用?”

“是。”萧无咎说,“侄儿身边缺个得力的人。这丫头能在冷宫活八个月,能在皇叔面前说这些话还站着不抖,是个有用的。”

睿亲王笑了。

“七弟,你这是跟皇叔抢人?”

萧无咎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皇叔要查丫鬟的死,侄儿不管。但这丫头,侄儿要了。”

睿亲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七弟长大了,知道要人了。皇叔高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还是那么温和。

“小姑娘,好好伺候七王爷。”他说,“七王爷是个好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

那个中年太监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始终没抬起来过。

门关上了。

屋里静下来。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腿都软了。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你叫知薇?”

“是。”

“兖州人?”

“是。”

“父母双亡?”

“是。”

“入宫八个月?”

“是。”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知道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奴婢说了实话。”

“实话?”萧无咎冷笑一声,“你以为说实话就能活?”

谢知微看着他,没说话。

萧无咎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小顺子为什么死?”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他跟不该说话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萧无咎说,“你知道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谢知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萧无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那点本事——”

他顿了顿。

“藏好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藏好了。

她一直在藏。

藏身份,藏名字,藏父亲教她的那些东西。

可今天,她没藏住。

因为小顺子死了。

因为那个丫鬟死了。

因为睿亲王那双眼镜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她不得不说出来。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

她看不出来是什么。

“今天的事,”他说,“烂在肚子里。”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知道。”

萧无咎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伺候的那个太妃,”他头也不回地问,“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异常?

赵太妃当然有异常。

她在引枕上划字。

她盯着窗棂的裂纹。

她说“查了会死”。

她划那个“艾”字。

可是——

她能说吗?

她不知道萧无咎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是好意还是恶意。

不知道他和睿亲王是一伙的还是对立的。

她只知道,在这宫里,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危险。

“没有。”她说,“太妃还是老样子。”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谢知微和顾挽秋。

顾挽秋坐在条案后面,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在看一个可疑的人。

现在是在看一个——

什么?

谢知微说不出来。

“知薇。”顾挽秋开口。

谢知微看着她。

顾挽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比谢知微高出小半个头,站着的时候微微俯视着她。

“你今天,”她说,“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谢知微没说话。

“你知道睿亲王是什么人?”

“奴婢不知。”

“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他十二岁封王,十五岁领兵,二十岁入主宗人府。他在朝中三十多年,经手的案子成百上千,死在他手里的人——”

顾挽秋顿了顿。

“不计其数。”

谢知微听着,手心又沁出冷汗。

“可你,”顾挽秋看着她,“一个小宫女,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知道的那个丫鬟的死有蹊跷。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找死?”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奴婢知道。”她说。

顾挽秋愣了一下。

“知道还敢说?”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小顺子死之前,”她说,“跟奴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但愿你能活得久些’。”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是用命换奴婢把那些话说出来。”谢知微说,“奴婢要是憋在心里不说,他白死了。”

顾挽秋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你倒是有情有义。”她说。

谢知微没说话。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条案后面。

“回去吧。”她说,“太妃还等着你伺候。”

谢知微愣了一下。

就这样?

没有审问?没有责罚?没有别的?

顾挽秋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头也不抬地说:

“七王爷说了,你是他的人。他的人,我管不着。”

谢知微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跪下谢恩,然后退出去。

走出内务府北库,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三月的黄昏,天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霞,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走的路,是中间的路。你往左走,有人拦着;往右走,也有人拦着。你只能往前走,走到头,才知道前面是什么。”

她往前走。

走过永巷,走过角门,走回冷宫。

冷宫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正殿里已经掌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

她走进正殿。

赵太妃还是那个姿势,歪在引枕上。

可这一次,她没有盯着窗棂。

她在看谢知微。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光。

谢知微跪下行礼。

“娘娘。”

赵太妃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引枕上慢慢划起来。

一笔,两笔,三笔,四笔。

又是一个字。

谢知微看着那个字,瞳孔慢慢收缩。

那是一个“等”字。

等的下面,还有一道短短的划痕,像是没写完。

等什么?

等谁?

还是——

谢知微忽然明白了。

太妃在告诉她,让她等。

等什么?

等那个能帮她的人。

等那个能带她走出冷宫的人。

等那个——

她想起萧无咎的脸。

冷冷的,黑黑的,像两口井。

井里有东西。

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今天,被那口井里的人,捞了出来。

谢知微跪在那里,看着那个“等”字,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太妃。

“娘娘,”她说,“奴婢知道了。”

赵太妃看着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就又恢复了那副痴傻的模样。

可谢知微看见了。

她跪在那里,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为自己。

是为这个被关在冷宫里二十多年,被人当成疯子,却还在用最后一点清明,给别人指路的人。

她不知道太妃为什么帮她。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欠太妃一条命。

她站起身,给太妃掖了掖被角,然后退出去。

走出正殿,天已经全黑了。

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忽然想起小顺子说的那句话。

“但愿你能活得久些。”

她会的。

她要活得久久的。

久到能查出父亲查的那件事。

久到能还谢家一百二十七口人一个公道。

久到能——

她忽然想起萧无咎说的那句话。

“你那点本事,藏好了。”

她会的。

从今天起,她会藏得更好。

把自己藏成一个普通的冷宫宫女,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可她知道。

她知道睿亲王的念珠有问题。

她知道赵太妃在给她指路。

她知道萧无咎——

她不知道萧无咎是什么人。

但她知道,今天,他救了她。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会记住。

记住他的脸,他的眼睛,他说的那句话。

“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但她还活着。

活着的每一刻,都是赚的。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那弯月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是她入宫八个月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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