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药,谢知微终究没换成热的。
因为冷宫的灶房锁了门。
管灶的婆子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婦,据说年轻时在御膳房里当过差,后来犯了事,被打发到冷宫来管灶。她有个规矩——酉时三刻落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
谢知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一声长一声短,中间还夹着几句含糊的梦呓。她知道叫不醒,就算叫醒了,周婆子也不会开门。冷宫的人都是这样,各扫门前雪,别人的死活与自己无关。
她端着凉透的药盏往回走。
永巷很长,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割成窄窄的一条。三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早开的花香,也带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寒意。
谢知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盏。
药汁是褐色的,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凉透了之后,药汁变得有些稠,轻轻一晃,就沿着盏壁慢慢淌下来,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赵太妃喝的药,一直是温的。
不是太妃讲究,是太医交代的——太妃的病症忌寒凉,入口之物必须温过。温粥、温茶、温药,连漱口水都要用温水。这事儿冷宫上下都知道,周婆子每天早晚两遍给太妃煎药,煎好之后用棉套子裹着,等谢知微来取。
可今日,这碗药在案上放了一个时辰,凉透了。
谢知微端着药盏在永巷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赵太妃盯着窗棂的那个眼神——不是发呆,是在看。看什么?不知道。但太妃看见了那碗药,肯定看见了。她只是没喝。
为什么不喝?
是药太苦?太妃喝了一年多的药,再苦也该习惯了。
是不想喝?不想喝为什么?
还是——
谢知微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毒的毒药,往往不是一口毙命的。那些慢性的,积少成多的,才最难防。你今天吃一口没事,明天吃一口也没事,吃到三个月、半年,忽然就不行了。到那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碗凉透的药。
褐色的药汁静静地躺在盏底,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太久没吃东西,饿的。
她今天一整天就吃了早上那半块冷饽饽。中午没顾上,晚上又出了小顺子那档子事。这会儿站在永巷里,被夜风一吹,胃里忽然绞着疼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疼压下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药倒进了墙角的水沟里。
不是赌气,也不是怀疑什么。只是——
她端着这碗药回去,太妃也不会喝。明早孙姑姑问起来,就说太妃不肯喝,她也没办法。冷宫的日子就是这样,有些事情,糊弄过去就行。
药汁倒进水沟,很快就渗下去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谢知微把药盏洗干净,擦干,放回灶房门口的架子上。周婆子的鼾声还在继续,一声长一声短,什么也没听见。
她回到自己住的值房。
值房在冷宫东厢的尽头,很小,一张窄榻,一张条案,一个柜子,就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条案上放着她的铺盖卷儿——冷宫宫女没有正经床铺,值房里搭个榻就是睡觉的地方。榻上的被褥是旧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她躺在榻上,盯着房梁。
房梁是黑色的,年头久了,被油烟熏得发亮。上面有几道裂纹,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她盯着那些裂纹,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睿亲王的念珠。
小顺子说的那个丫鬟。
赵太妃划下的那个“艾”字。
还有小顺子死之前说的那句话——“那颗珠子,是温的。”
温的。
沉香木的念珠,怎么可能是温的?
沉香性凉,就算握在手里盘久了,也不过是微微有些热度,绝不可能在人死了那么久之后还是温的。
除非——
除非那珠子本来就不是凉的。
除非那珠子一直被人握着。握着它的人,手心是热的。
可那丫鬟已经死了。谁握着它?
谢知微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也有一道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棂。白天的时候,赵太妃就是盯着这道裂纹,盯了两个时辰。
她忽然坐起来。
太妃盯着的那道裂纹,和她现在看见的这道,是同一道吗?
她下了榻,走到窗边,顺着那道裂纹往外看。
窗外是冷宫的院子。
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西墙角那盏气死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晕染染,照出老槐树的轮廓。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斑驳的黑。
老槐树后面是那道高墙。墙很高,足有两丈,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防人翻越的。墙外是什么?是御花园的东角,那片竹林的方向。
谢知微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杂物堆在东墙边,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老槐树的树干很粗,树皮皴裂,有些地方生了青苔。树根底下有个洞,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
一切都很正常。
可太妃为什么盯着那道裂纹?
除非——
除非她不是在“看”,是在“等”。
等什么?
等某个人?等某件事?还是等某个时辰?
谢知微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装的,是等。一个人如果真在等什么,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他会往那个方向看,看了又看,明明知道那个东西还没来,还是忍不住要看。这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是身子自己动的。”
太妃的眼神,就是这种。
她往那个方向看,看了又看。
那个方向——窗棂的裂纹——老槐树——高墙——竹林。
竹林。
谢知微忽然想起白天去的那片竹林。
竹林深处,那块石头。
从冷宫的二层阁楼顶上,能不能看见那块石头?
她不知道。
但她决定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她伺候赵太妃用过早膳,趁着孙姑姑去库房领东西的空当,溜出了冷宫。
太妃今天有些奇怪。
她喝了药——是谢知微新换的热的,喝得很慢,但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谢知微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太妃好像认识她。
不是认识“冷宫的宫女知薇”,是认识别的什么。
“娘娘?”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太妃没应。
她又低下头去,盯着碗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知微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别的反应,只好端着空碗退出去。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妃还是那个姿势,歪着,低着头,盯着碗。可她的手放在引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划什么。
谢知微心里一动。
她想起昨天那个“艾”字。
还有前天那个半个偏旁。
太妃是在给她留消息。
用这种谁也看不懂的方式,给她留消息。
为什么?
因为太妃不能说话?还是因为太妃知道有人会听?
谢知微不知道。
但她知道,太妃是清醒的。至少在某些时候是清醒的。
她用那点可怜的清明,在给她指路。
谢知微攥紧了手里的碗,转身走出去。
冷宫后面有一道小门,是供杂役出入的,平时没什么人把守。门是木头的,有些朽了,门轴一推就吱呀响。谢知微推门之前先在门轴上浇了点水,等了一会儿,再推,声音小了很多。
她闪身出去,绕过两道墙,进了御花园。
园子里很静。
三月清晨,花还没开,草还没绿,只有些早发的嫩芽从土里冒出来,嫩黄嫩黄的,在晨风里微微发抖。露水很重,她的鞋很快就湿了,冰凉的湿意从脚底渗上来。
她快步穿过园子,绕过假山,钻进竹林。
竹林里更静。
竹子很高,遮天蔽日的,把阳光挡在外面。竹林深处光线很暗,只有些斑驳的光点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动。
她走到那块石头跟前,停下来。
石头还在,还是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表面长了些青苔,湿漉漉的。她昨天坐过的地方,痕迹还在——青苔被压扁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灰白的石色。
她没坐下,而是抬头往上看。
竹子很高,最高的那几棵足有三四丈,竹梢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见密密的竹叶和竹枝,什么也看不见。
但如果从高处往下看呢?
她想起冷宫的二层阁楼。
那座阁楼在冷宫西北角,是冷宫里最高的建筑。据说是前朝修的,原本是给冷宫的妃子登高望远用的——后来发现冷宫的妃子不需要登高望远,她们需要的是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就荒废了。
阁楼的楼梯早就拆了,听说是因为朽了,怕人上去出事。木头确实朽了,但未必不能爬。
问题是,怎么上去?
她没有梯子,没有绳子,只有一双手一双脚。
她在竹林里站了很久,把阁楼的结构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阁楼是砖木结构,外墙是青砖,内墙是木板,屋顶是灰瓦。楼梯拆了,但墙上的那些砖缝还在。如果手脚并用,慢慢往上爬,也许能上去。
可那是两层楼,足有两三丈高。摔下来,不死也残。
她想起父亲。
想起母亲。
想起弟弟。
想起那一百二十七口人。
然后她做了决定。
爬。
回到冷宫,已经快午时了。
孙姑姑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冷:“去哪儿了?”
谢知微垂着头,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奴婢去御花园采了些艾草。太妃夜里睡不安稳,奴婢想给她熏熏。”
那是一把艾草,她在竹林边上采的。翠绿翠绿的,还带着露水。
孙姑姑看了一眼,没说话。
谢知微低着头,等着。
等了很久,孙姑姑才开口:“进去吧。太妃找你。”
谢知微心里一动。
太妃找她?
她快步走进正殿。
正殿里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布蒙着,只留了西边那扇窗——就是太妃天天盯着的那扇。阳光从窗棂的裂纹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金色的蛇。
赵太妃还是那个姿势,歪在引枕上。可这一次,她没有盯着窗棂。
她在看着门口。
看着谢知微走进来。
谢知微跪下行礼:“娘娘。”
赵太妃没吭声。
谢知微跪着,等她说话。
等了很久,久到她膝盖都跪麻了,赵太妃忽然开口:“你......出去过?”
声音干涩,断断续续,像锈蚀了很久的刀,忽然被人抽出来。
谢知微心里一惊。
太妃平时很少说话,一天能说三五句就算多的。今天怎么......
“回娘娘,”她斟酌着说,“奴婢去御花园采了些艾草。”
赵太妃盯着她。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不是平常那种浑浊的、散漫的光。是聚起来的,有焦点的光。
她盯着谢知微,盯着她手里的艾草,盯着她鞋上沾的泥。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引枕上慢慢划起来。
一笔,两笔,三笔。
又是一个字。
不是前天那个半个偏旁。
是一个完整的字。
谢知微看着那个字,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一个“艾”字。
艾草的艾。
可“艾”字还有别的意思。
艾,通“刈”,杀也。
《礼记·王制》有云:“艾,杀也。”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感觉耳朵里那只蜜蜂又开始飞了,嗡嗡嗡的,吵得她脑子发晕。
赵太妃划完那个字,手指垂下去,又恢复了那副痴傻的模样,眼睛重新盯向窗棂。
可谢知微知道,她是清醒的。
至少这一刻是清醒的。
她在提醒自己什么。
艾。杀。
谁杀谁?还是谁会被杀?
还是——
谢知微忽然想起那碗凉透的药。
太妃不喝那碗药,是因为她知道那药有问题?
可药是周婆子煎的,周婆子是孙姑姑管着的,孙姑姑是冷宫的管事。她们都是一条线上的,每天出入冷宫,每天接触太妃。
如果她们要害太妃,早就可以下手。何必等到现在?
除非——
要害太妃的,不是她们。
是让她们做这件事的人。
谢知微跪在那里,脊背上一层冷汗。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有些案子,看起来是下面的人做的,其实是上面的人让做的。下面的人只是刀,上面的人才是握刀的手。你要查,不能只查刀,要查那只手。”
握刀的手。
是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姑姑的声音响起:“知薇,有人找。”
谢知微起身,退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小顺子。
是个年轻男子。
他站在廊下,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穿一身玄色锦袍,料子很好,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腰系玉带,玉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着螭纹。身形修长,肩背挺拔,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谢知微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冷峻,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眉峰压得很低,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看不见底。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她的手上,滑到她的脚上,又慢慢滑回来。像是在看一件器物,评估它的成色。
谢知微不认识他。
但她知道他是谁。
七皇子,萧无咎。
当今圣上的第七子,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今年十九岁,已封端王,是朝中最年轻的亲王。据说他十四岁就跟着兵部尚书办差,十六岁独自查办过盐运使贪墨案,十八岁奉旨巡视江南,回来之后就封了王。
他怎么来了?
谢知微跪下行礼。
萧无咎没让她起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和睿亲王不同。
睿亲王的目光是轻飘飘的,像羽毛,扫过去不留痕迹。可你总觉得那羽毛下面藏着东西,藏着钩子,藏着针。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扎你一下。
萧无咎的目光是沉的,像秤砣,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抬不起头。他不藏东西,他就是明明白白地在看你,在审你,在掂量你。
“你就是知薇?”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冷,是骨子里的冷,是从小到大没被人暖过的冷。
“是。”
“抬起头来。”
谢知微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什么。
太快了,她没抓住。但那东西让她后背发凉。
“跟我来。”他说。
说完,转身就走。
谢知微跪在那里,愣了一下。
孙姑姑在她身后低声说:“还不快跟上?”
她爬起来,跟上去。
萧无咎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她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带着她穿过永巷,穿过角门,穿过一道道她从来没进过的门。一路上遇到好几拨太监宫女,看见他都纷纷避让,跪在路边不敢抬头。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过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一路低着头,只用余光打量四周。
她看见永巷的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灯笼,白天的灯笼是灭的,但灯罩擦得很亮。她看见角门的门槛很高,门框上贴着封条,封条是新的,上面的朱砂印还很鲜红。她看见那些跪在路边的太监宫女,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在发抖,有的一动不动。
最后,萧无咎停在一间值房前。
门上挂着牌子:内务府北库。
这是冷宫西北角的一处库房,平时堆放杂物的。她路过几次,从没见人进去过。
萧无咎推门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在门槛处停了一步。
值房里很暗,窗户都用黑布蒙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案上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出几张模糊的脸。灯油不知是什么做的,烧起来有股怪味,像是松脂,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人。
一共五个。
除了萧无咎,还有四个。
最靠近门口的是个中年太监,穿一身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带——六品内侍的服色。她认出他来,是早上在竹林外面和小顺子说话的那个人。睿亲王府的人。
靠墙站着的是两个侍卫,腰佩长刀,面无表情。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扶着,是按着。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最里面,油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顾挽秋。
她坐在一张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正低着头看。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道眉间的竖纹照得很深,深得像刀刻的。
还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光线最暗的地方。
谢知微的眼睛往那边一扫,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睿亲王。
他站在最暗的角落里,穿一身半旧的靛青色直裰,和昨天一模一样。手里盘着那串沉香木念珠,一颗一颗拨过去,动作很慢,很稳。
他看见她进来,微微笑了笑,和气道:“又见面了,小姑娘。”
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可谢知微的后背却起了一层细密的栗。
萧无咎在主位坐下,看着她。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
“昨日,”他说,“睿亲王去过宫正司。今日,御茶坊的小顺子死了。”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顺子。
死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死在御花园的竹林里。今早发现的,尸体已经凉透了。死状和一个月前睿亲王府死的那个丫鬟一模一样——青白,瞪眼,张嘴。手里什么都没攥着,但嘴巴张得很大,像是要喊什么,喊不出来。”
他顿了顿。
“有人看见,他死之前,和你在一起。”
谢知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顾挽秋的目光是审慎的,像在看一件可疑的物证。她的眼睛从那卷文书上抬起来,落在谢知微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睿亲王的目光是温和的,像在关心一个晚辈。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长辈看着晚辈犯错时的宽容的笑意。
萧无咎的目光是冷的,像在看一个死人。他的眼睛很深,黑得看不见底,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两个侍卫的目光是警惕的,像在看一个危险的犯人。他们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只要她一动,刀就会出鞘。
只有那个中年太监没看她。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知微站在那里,耳朵里那只蜜蜂又开始飞了。嗡嗡嗡的,吵得她头疼。
但她没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动。
一动,就输了。
“昨天辰时,”萧无咎开口,“你去了御花园。巳时三刻左右,小顺子也去了御花园。有人在竹林外面看见你们在一起说话。说了什么?”
谢知微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起小顺子说的那些话。
睿亲王府死的那个丫鬟。
那颗温热的念珠。
那个让她“离睿亲王远些”的警告。
她能说吗?
说了,睿亲王就在旁边站着。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见。
不说,萧无咎这关过不去。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说。”萧无咎的声音冷下来。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回王爷,”她说,“小顺子公公找奴婢,是说——”
她顿了顿。
“是说冷宫灶房的事。”
萧无咎的眉心微微一跳。
“冷宫灶房?”
“是。”谢知微垂着眼,“小顺子公公说,他认识管灶的周婆子。周婆子说,冷宫的用炭有些对不上账,问奴婢知不知道。”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太拙劣。
可她没有别的借口。
她不能说真话。
说了真话,睿亲王不会放过她。
不说真话,萧无咎也不会放过她。
她只能赌。
赌萧无咎不会为了一个小太监的死,去查冷宫的灶房账目。
萧无咎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然后睿亲王笑了。
“小姑娘,”他温和地说,“你说谎。”
谢知微的心猛地抽紧。
睿亲王从角落里走出来,慢慢踱到她面前。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距离一模一样。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小顺子找你说的,不是灶房的事。”他说,“他说的是我。”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睿亲王。
他的眼睛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可那双眼睛下面,藏着什么?
“他说我府上死过一个丫鬟。”睿亲王说,“说那丫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念珠。说那颗念珠是温的。”
他说着,把手里的念珠举起来,在油灯光下晃了晃。
沉香木的珠子,油润润的,泛着暗沉的光。
“是这颗吗?”他问。
谢知微看着他,不说话。
她不傻。
睿亲王这是在试探她。
如果她说是,那就是承认小顺子跟她说了那些话。
如果她说不是,那也是承认小顺子跟她说了那些话——因为只有知道那些话的人,才会明白他在问什么。
她不能说。
只能沉默。
睿亲王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又笑了。
“你倒是聪明。”他说,“知道不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角落里。
“七弟,”他对萧无咎说,“这丫头是冷宫的人,按理不该我来管。可小顺子死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她。她说不清小顺子跟她说了什么,这事儿就有些蹊跷。”
萧无咎看着他,没说话。
睿亲王笑了笑:“我府上那个丫鬟的死,内务府查过,说是暴病而亡,没什么可疑的。可小顺子这一死,又把那件事翻出来了。两桩案子,死状一样,最后一个见的人又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
“小姑娘,你说,这是巧合吗?”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去。
她能说什么?
说不是巧合?
那她怎么解释小顺子找她说话的事?
说是巧合?
谁信?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睿亲王的手。
他还在拨念珠。
七颗一顿,七颗一顿。
可是——
这一次,顿的那一瞬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谢知微看见了。
她的心猛地抽紧。
小顺子说,那丫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念珠。那颗念珠是温的。
温的。
那是因为——
谢知微忽然明白了。
不是珠子本身是温的。
是握珠子的人,手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