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是青灰色的。像死去多日的尸体,皮肤上泛出的那种青灰。
谢知微端着药盏穿过永巷时,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死了,最先变色的是眼睛。瞳孔散开,黑不是黑,白不是白,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蒙了一层雾。
她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冷宫里到处都是这种灰。墙是灰的,砖是灰的,赵太妃那双盯着虚空的眼睛,也是灰的。
“娘娘,喝药。”
她把药盏放在案上,退后三步,垂首立定。
这是规矩。伺候太妃,必须保持三步距离。不是因为尊卑,是因为赵太妃发病时会咬人。上一任宫女被咬掉了半只耳朵,还是她亲自去太医院讨的刀伤药。
赵太妃没动。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了——歪在引枕上,头偏向东南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棂上那道裂纹。
谢知微也不动。
她习惯了。
冷宫的日子就是这样。时间像冻住的猪油,稠得刮不动。你只能熬,熬到它自己化开一点缝隙,才能喘口气。
今日却有些不同。
赵太妃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荷花宴......什么时候?”
谢知微心头一跳。
这是太妃第三次提到“荷花宴”了。前两次都是在谵语中,夹杂在“太子”“毒酒”“血”这些破碎的词里,来不及细听就滑了过去。
她稳住声线,恭谨答道:“回娘娘,如今才三月,荷花宴要等六月。”
“六月......”赵太妃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竟有了一瞬的焦距,“六月,太子设宴......请我们......看荷花......”
谢知微的呼吸凝住了一息。
太子。
又是太子。
她父亲谢垣,曾任刑部侍郎。三年前奉命彻查东宫太子暴毙案,查了半年,没等递上最终奏疏,谢府就在一夜之间被屠。
满门一百二十七口。
只活了她一个。
因为她在城外庄子上陪祖母礼佛,逃过一劫。但祖母受不住惊吓,当场去了。她连夜奔逃,却在城门口被拦下——不是抓她,是抓她进宫。
“罪臣之女,充入宫掖。”
八个字,定了一生。
她无数次想过,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能让那个人不惜屠他满门。
现在,线索自己撞了上来。
荷花宴。
赵太妃又说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谢知微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侧耳去听——
“娘娘说什么?”
“我说——”
赵太妃猛然暴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骇人,指甲掐进肉里:
“别查那件事!”
那双灰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出谢知微煞白的脸。
“查了,会死。”
谢知微腕骨剧痛,却不敢挣扎。
她看见赵太妃眼中那一瞬间的清明——不是疯癫,是恐惧。
彻骨的恐惧。
“娘娘,”她压低声音,“是谁?谁设的荷花宴?”
赵太妃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太妃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缩回引枕上,又恢复了那副痴傻模样,眼睛重新盯向窗棂的裂纹。
谢知微按着剧痛的手腕,垂下头,退后三步。
门开了。
进来的是冷宫的管事姑姑,姓孙,四十来岁,一张脸常年挂着霜,比冷宫的墙还冷。
“知薇,”孙姑姑看着她,“收拾一下,宫正司来人传你。”
谢知微一怔。
宫正司,掌宫中纠察、刑名之事。她在冷宫伺候疯太妃,与宫正司素无交集。
“姑姑可知是何事?”
“问那么多做什么?”孙姑姑不耐烦,“让你去就去。”
谢知微不再多言,垂首应是。
转身时,余光瞥见赵太妃的手指在引枕上动了动,像是在划什么。
她记住了那个方向。
宫正司的值房在永巷尽头,穿过三道角门,拐进一条狭长的夹道。
谢知微跟着引路的内侍走,一路垂着眼,只用余光打量四周。
她习惯了这样走路。低着头,让人以为她在看脚尖,其实她在看所有人——看他们的鞋底沾了什么泥,看他们的衣摆有没有褶,看他们走路时哪只脚先迈。
父亲教她的。
“知微,人会说谎,但身子不会。你只要学会看,就能看见别人藏起来的东西。”
那时她十一岁,觉得有趣,缠着父亲教她更多。
父亲就笑,说等你再大些,我把那套《洗冤录》也给你讲完。
《洗冤录》没讲完。
父亲也没了。
谢知微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值房到了。
引路内侍进去通禀,她立在门外等。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从夹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宫装贴在身上。
她瘦了很多。
进宫八个月,冷宫的日子把她身上最后一点软肉都熬干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锁骨能养鱼,腰上系的宫绦松得往下滑,她不得不多打了两个结。
但她眼睛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看人时安安静静的,却让人莫名不敢对视。
“进来。”
她迈步跨进门槛。
值房里站着三个人。
正中案后坐着的是宫正司的女官,姓顾,名挽秋。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端肃,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她穿一身青灰色宫装,腰系银带,手边放着一卷文书,正抬眼看过来。
左侧站着个年轻内侍,面白无须,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倒清俊,只是眼神有些飘,看人时眼珠先转,再定住,让人不太舒服。
右侧——
谢知微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瞬。
那是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一身半旧的靛青色直裰,料子不名贵,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身形清瘦,面容温和,下颌蓄着三绺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油润,是经年累月盘出来的包浆。
他站在那儿,姿态闲适,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但谢知微看见了。
看见他站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门口,身后三步就是窗。这个位置,既能第一时间看清来人,又能随时退走,还能借窗棂的阴影挡住大半边脸。
看见他垂着的手——手指微曲,不是自然下垂,是握着什么的姿势。握刀的习惯。
看见他的呼吸——太稳了。普通人呼吸,胸腔会自然起伏,但他不是。他吸气时腹部微微鼓起,吐气时收回去。这是练家子才会的吐纳之法。
还看见他的念珠——
右手拇指一颗一颗拨过去,速度均匀,像丈量过一样。但每拨到第七颗,会停一瞬,再用拇指肚轻轻碾一下。
七。
是佛家常用的数字。
可他不像和尚。和尚不会有握刀的姿势。
“知薇,”顾挽秋的声音响起,“这位是睿王爷。”
谢知微跪下行礼。
跪下去的瞬间,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重。
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扫过,但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起来吧。”
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笑意,像春风吹过水面。
谢知微起身,垂着眼,立在原地。
“顾女官,就是她?”睿亲王问。
“正是。”顾挽秋的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冷宫伺候赵太妃的宫女,八个月前入宫,之前在庄子上住过,略通些医理。”
略通医理。
谢知微听懂了。这是给她安排的身份。
“医理......”睿亲王笑了笑,“本王这几日有些头疾,太医院的药吃着不见效,听说冷宫有位姑娘懂些民间土方,就想来问问。”
谢知微垂着眼,没吭声。
她不傻。
堂堂亲王,头疾不找太医,来找冷宫宫女?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她更清楚,轮不到她问。
“你叫知薇?”睿亲王问。
“是。”
“哪个薇?”
“......”谢知微顿了一瞬,“草字头,下面一个微小的微。”
“知薇。”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茶,“薇者,野豌豆也。《诗经》有云:‘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取这个名字,是盼你虽在荒野,亦能自生?”
谢知微心口一缩。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改的。
本名知微,微是“见微知著”的微。父亲取的,盼她能从小处看见大处。
入宫时她改了,改成了薇。
不是怕死。是怕这个名字被人记住,牵连出不该牵连的人。
可此刻被人这样拆解,她忽然有些后悔。
“奴婢不识字。”她说。
“哦?”睿亲王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不识字也好,识字有识字的苦。”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谢知微听不出来是什么。
但她眼角余光看见,他拨念珠的手停了那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拨,仍是七颗一顿,七颗一顿。
“你的手怎么了?”
睿亲王忽然问。
谢知微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那几道青紫的指印。
是刚才赵太妃攥的。
“伺候太妃时不小心碰的。”她说。
“太妃......赵太妃?”睿亲王若有所思,“她如今身子可好?”
谢知微脑中警铃大作。
她想起赵太妃那句话——“查了,会死。”
想起太妃划在引枕上的那个方向。
想起父亲查的案子,太子暴毙,荷花宴。
睿亲王姓萧。
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太子,是他的侄子。
“太妃......”她斟酌着措辞,“还是老样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太医说静养就好。”
“嗯。”睿亲王点点头,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你伺候多久了?”
“回王爷,三个月。”
“三个月,能活着,不容易。”他笑了笑,“赵太妃发病时伤人,上一任宫女被咬掉半只耳朵,你倒是全须全尾。”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上一任宫女的事。
宫正司的卷宗里或许有记载,但他一个外朝亲王,怎么会关注冷宫一个小宫女的伤情?
除非......
“运气好。”她说,“太妃发病时,奴婢躲得快。”
“躲得快?”睿亲王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念珠又停了一瞬,“你一个伺候的人,不拦着主子,倒先躲?”
谢知微背上沁出冷汗。
她答错了。
王爷问话,她应该说“奴婢该当尽心伺候,不敢言躲”。这才是标准答案。
可她说了实话。
冷宫八个月,她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试毒,一个人夜探,一个人应付所有事。没人教她该怎么回话,也没人告诉她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她忘了,宫里的人,话是不能这么回的。
“奴婢......”她正要找补,睿亲王却摆了摆手。
“不必紧张。”他和气地说,“本王就是随口问问。你伺候的是太妃,又不是伺候我,哪来那么多规矩。”
他越和气,谢知微越不踏实。
因为她看见他的呼吸——刚才那瞬间,他的呼吸乱了一息。
只有一息。
然后恢复如常,还是那种练家子的吐纳法,深,长,匀。
她不知道那句话为什么能让他呼吸乱。
但她记住了。
“王爷,”顾挽秋开口,“您不是要问头疾的事?”
“哦,对。”睿亲王像是刚想起来,“瞧我,一说话倒忘了正事。小姑娘,你会治头疾?”
谢知微定了定神:“回王爷,奴婢只懂些皮毛,是小时候跟庄子上一个老嬷嬷学的。”
“说来听听。”
“头疾分几种。”她慢慢说,“有风邪入体的,疼起来像针扎,怕风怕冷;有肝火上炎的,疼起来像锤子砸,面红耳赤;还有气血亏虚的,隐隐作痛,时好时坏。嬷嬷说,要对症才知道用什么法子。”
睿亲王听完,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还是轻飘飘的,但谢知微觉得自己像是被翻开了,五脏六腑都摊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