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三日后的清晨,谢知微刚踏进验尸房,就发现气氛不对。
秦仵作站在验尸台前,脸色比平时严肃许多。台上躺着一具新送来的尸体,用白布盖着。采菱居然也在,手里捧着记录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怎么了?”谢知微问。
秦仵作看了她一眼,努了努嘴:“你自己看。”
谢知微走上前,掀开白布——
是一具女尸,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衣着体面,不像是寻常宫女。她脖子上有一道紫红的勒痕,和碧桃、孙安一样。
可让谢知微瞳孔收缩的,不是勒痕,而是死者的手。
那双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的。
她俯下身,仔细看那些划痕。
很浅,很细,不像是利器所伤,倒像是......纸张的边缘?
“看出什么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知微回头,看见顾挽秋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着官服,发髻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她走进来,在验尸台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这是尚仪局的司籍,姓柳,昨夜吊死在值房里。”她说,“尚仪局的人说是自缢,理由是她最近掌管的一批书籍对不上账,大约是羞愧难当。”
谢知微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顾挽秋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查验。
尸斑——死者背部有紫红色尸斑,按压褪色。如果是自缢,死后一直悬垂,尸斑应该出现在下肢和指尖。
勒痕——一道,水平绕颈,不是斜向上。
指甲——干净,没有麻绳细屑。
手——右手食指中指有划痕。
她看完,抬起头,对上顾挽秋的目光。
“是他杀。”她说,“先勒死,后悬尸。”
顾挽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问:“还有呢?”
谢知微愣了愣,又看了一遍。
尸身没有其他外伤,口鼻干净,肺部没有积水,不是溺死。手脚没有捆绑痕迹,不是孙安那种死法。身上没有针孔,不是中毒。
还有什么?
她皱起眉头,仔细回想《洗冤录》里的记载。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死者的嘴唇上。
唇色微微发紫,但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她凑近看,发现死者的牙龈也有些发紫。
她伸手按了按死者的腹部——没有异常。翻开眼皮——眼白微微泛黄。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中毒?”她脱口而出。
顾挽秋的眉梢微微一动。
谢知微重新检查死者的口腔,发现舌根处有一点点残留的粉末,几乎看不见。她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气味。
“这是什么毒?”她问。
顾挽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意味深长。
谢知微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这是一道考题。
(三十二)
“你方才说,是他杀。”顾挽秋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理由?”
谢知微定了定神,把尸斑、勒痕、指甲一一说了。
顾挽秋点了点头:“还有呢?”
谢知微说:“死者右手的划痕。那划痕很细,像是纸张边缘割破的。一个要自尽的人,死前还在翻书?不合常理。”
“有道理。”顾挽秋说,“还有呢?”
谢知微说:“毒。她中了毒。”
“什么毒?”
谢知微沉默了。
她不知道。
那粉末没有气味,颜色也看不清,她认不出来。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说:“你方才说的那些,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中的毒,是什么时候中的?和她的死,有没有关系?”
谢知微愣住了。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挽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谢知微接过来看——是一份药方。上面开着几味药,都是寻常的补气养血的药材。
“这是在她屋里找到的。”顾挽秋说,“尚仪局的人说,她最近一直在吃这药,说是气血两虚。”
谢知微看着那张药方,眉头紧皱。
这药方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可如果她中了毒,那毒是怎么中的?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验尸,不只是验尸体。”她说,“你得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吃的什么,用的什么,和什么人交往。尸体会告诉你她怎么死的,可活人的那些事,得你自己去查。”
谢知微垂下眼帘:“奴婢受教了。”
顾挽秋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谢知微。
“这具尸,交给你了。”她说,“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从哪儿来的,和她的死有什么关系。”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是考验。
真正的考验。
(三十三)
顾挽秋走后,验尸房里安静下来。
秦仵作凑过来,嘿嘿一笑:“丫头,有麻烦了。”
谢知微看着他:“秦仵作认识这毒吗?”
秦仵作摇摇头:“不认识。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候见过一种毒,症状和这个有点像。那东西,叫‘三日倒’。”
“三日倒?”
“嗯。”秦仵作说,“吃下去,三天之后才发作。发作的时候,嘴唇发紫,眼白泛黄,死得快的话,一个时辰就没了。死后尸斑颜色比寻常深,指甲发黑得快。”
谢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周姑姑死的时候,就是这样。
“那毒,从哪儿来的?”
秦仵作摇摇头:“不知道。我当时验的那具尸,是个商人,据说得罪了人。后来案子没破,不了了之。”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毒,有什么特征?”
秦仵作想了想:“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饭菜里,根本发现不了。唯一的破绽,是中毒的人临死前会口渴,会大量喝水。”
口渴?
她想起周姑姑死时的样子——嘴唇干裂,舌头发白,确实是脱水的症状。
她低头看着这具尸体。
死者的嘴唇虽然发紫,但并不干裂。
不是“三日倒”?
还是说,是另一种毒?
(三十四)
那天下午,谢知微去了尚仪局。
尚仪局在宫城的东南角,是掌管内廷书籍、礼仪的地方。那位死去的柳司籍,就在这里当差。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方的女官,四十来岁,面容和善,说话慢条斯理。
“柳司籍啊......”方女官叹了口气,“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谢知微问:“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方女官想了想:“异常......也没什么。就是前几日,好像有心事,老是一个人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负责的那些书籍,真的对不上账吗?”
方女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这事儿,本来不该说的。可人都死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那批书,其实没丢。”
谢知微一愣:“没丢?”
方女官点点头:“是库房的人记错了。后来找到了,就在原来的地方搁着。可这话还没来得及跟柳司籍说,她就......”
谢知微的心沉了沉。
如果书没丢,那柳司籍为什么要“羞愧自尽”?
除非,她的死,和书根本没关系。
“她最近和什么人接触比较多?”她问。
方女官想了想:“也没什么人。她那个人,性子淡,不爱热闹。除了当值,就是回屋看书。”
“她屋里那些书,我能看看吗?”
方女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十五)
柳司籍的屋子在尚仪局后院,一间不大的厢房,收拾得很整洁。
谢知微推门进去,四下打量。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一个书架。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大多是些经史子集。
她走到书案前,翻看那几本书。
都是寻常的典籍,没有什么特别。她一本一本地翻,忽然,在其中一本里,发现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明日酉时,老地方。”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她把纸条收好,继续翻。
书案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纸篓。她蹲下来,把纸篓里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些撕碎的纸片。
她把那些纸片拼起来——
是一封信的一部分。
只能认出几个字:“......事已查明......不可声张......危险......”
她的心跳加快了。
她把那些纸片包好,继续在屋里找。
书架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木匣。她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她一封一封地看。
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写给柳司籍的。内容很平常,无非是问候、闲聊。可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梅花。
淑妃的标记。
她的手攥紧了那些信。
柳司籍,和淑妃有往来?
她想起周姑姑死前,赵公公递给她东西。
想起陈仵作死前,那个太监说的话。
想起碧桃,想起孙安,想起那些死在账册里的人......
淑妃,到底牵扯了多少事?
(三十六)
回到宫正司,天已经黑了。
谢知微直接去找顾挽秋。
顾挽秋看了那些信,脸色沉了下来。
“淑妃的人。”她说。
谢知微点头。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问:“你想怎么做?”
谢知微说:“我想知道,柳司籍查到了什么。”
“怎么查?”
谢知微把那片拼起来的纸片递给她。
“她说‘事已查明’。她查的是什么?”
顾挽秋看着那张纸片,眉头紧皱。
“尚仪局......”她喃喃道,“尚仪局管的是书籍。她查的,会不会是书里的东西?”
谢知微心头一动。
书里的东西?
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有些东西,可以藏在书里——夹页,批注,甚至用特殊药水写在书页上。
如果柳司籍查到了什么,那她查的东西,会不会就藏在某本书里?
“顾女官,我想再去一趟尚仪局。”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
“去可以,”她说,“但要小心。柳司籍一死,淑妃那边肯定盯着。你再去查,万一被人发现......”
谢知微说:“我会小心的。”
顾挽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三十七)
翌日,谢知微又去了尚仪局。
这次她打着“核对柳司籍遗物”的幌子,方女官没有起疑,直接让她进去了。
她直奔书架,一本一本地翻。
经史子集,一本不落。
翻到第三排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一本《洗冤录》。
和她自己看的那本一样,也是虫蛀了大半,页脚卷曲发黄。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中间的时候,她发现有一页的边角,被人折过。
她仔细看那一页——
是讲“中毒”的那一章。
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迹很新。
“钩吻之毒,入口即死。然有另一种毒,服之三日方发,名曰‘三日眠’。死者状如安睡,实则魂魄已散。其毒无色无味,唯以银针探喉,可见针尖微黑。”
谢知微的心跳得飞快。
三日眠。
不是三日倒,是三日眠。
柳司籍查到的,就是这个。
她继续往下看。
批注的最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睿府药圃,有草似兰,开紫花,即此毒之源。”
睿府。
睿王府。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她合上书,把那一页记在心里,然后把书放回原处。
(三十八)
回到宫正司,她没有直接去找顾挽秋,而是先回了自己屋里。
她需要冷静。
睿王府的药圃,她见过。那里面种着各种奇花异草,她当时只觉得奇怪,没想到......
柳司籍查到了这个,然后就死了。
和周姑姑一样。
和碧桃一样。
和孙安一样。
那些知道太多的人,都死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下一个,会是谁?
会是她吗?
她想起顾挽秋说的话——“太聪明的人,容易死。”
可她不能不聪明。
不聪明,怎么查清这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起身去找顾挽秋。
(三十九)
顾挽秋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
“三日眠。”她喃喃道,“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谢知微看着她。
顾挽秋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说:“十五年前,太子的死,有人说他是中毒。可验来验去,什么毒也没验出来。最后只能说是暴病而亡。”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太子的死。
她父亲的死。
谢家三百口的死。
“会不会......”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会不会就是这种毒?”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
“有可能。”她说,“可十五年了,证据早就没了。”
谢知微沉默了。
顾挽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急。”她说,“慢慢来。既然柳司籍能查到,咱们也能查到。”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鼓励,又像是......担忧。
“可你要记住,”她说,“查可以,但要小心。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谢知微点了点头。
(四十)
接下来几天,谢知微一边验尸,一边暗中查访。
她把那本《洗冤录》里的批注背得滚瓜烂熟,又把柳司籍屋里找到的那些信反复看了许多遍。
那些信,都是淑妃写的。内容很平常,可落款处的梅花,是铁证。
她把信藏好,和账册、玉佩、铜钱放在一起。
那些证据,越来越多。
可她还不能用。
还不是时候。
(四十一)
第七天,顾挽秋把她叫去。
“柳司籍的案子,该结了。”
谢知微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顾挽秋打断她,“尚仪局催了好几次,再不结,说不过去。”
谢知微沉默了。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忍。
“我知道你想查,”她说,“可你查到的那些东西,现在用不上。柳司籍死了,凶手不会承认。淑妃那边,不会承认。睿王府那边,更不会承认。”
谢知微低下头。
顾挽秋叹了口气。
“结案吧。”她说,“写‘中毒身亡,来源不明,悬而未决’。就这样。”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无奈,也是清醒。
“有些案子,”她说,“不是破了才算完。活着,才有机会。”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四十二)
那天下午,谢知微写好了验尸记录。
“柳氏,尚仪局司籍。死因为中毒,毒物不明。现场无搏斗痕迹,无他杀证据。疑误食毒物致死,来源不明。悬案待查。”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明明知道是他杀,明明知道是谁杀的,却只能写“来源不明”。
这就是她现在的力量。
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记录交给顾挽秋,转身要走。
顾挽秋叫住她。
“知微。”
她回头。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委屈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点头:“委屈。”
顾挽秋点了点头。
“委屈就对了。”她说,“不委屈的人,不知道什么叫不甘心。不甘心的人,才会一直往前走。”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往前走,总有一天,能走到那些人的面前。”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顾挽秋,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挽秋不是在安慰她。
顾挽秋是在告诉她——
等着。
等着那一天。
(四十三)
那天夜里,谢知微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碧桃,陈仵作,孙安,周姑姑,柳司籍......
一条一条的人命,像一根一根的线,缠在一起,织成一张网。
网的中央,是谁?
是淑妃?
是睿亲王?
还是......更上面的人?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知微,记住。有些人的恶,藏得很深。你要用一辈子,去挖出来。”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一辈子。
她的一辈子,才刚刚开始。
(四十四)
翌日,秦仵作忽然问她:“丫头,你听说过睿亲王吗?”
谢知微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听说过。怎么了?”
秦仵作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我昨天去太医院送东西,听见几个人在说,睿亲王最近常来宫里,给太后请安。”
谢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睿亲王,要进宫了?
“他来做什么?”
秦仵作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听说他这人,特别讲究。走路一步是多少寸,说话一句是多少字,都有规矩。太医院的人说,给他诊脉,他连呼吸都是有规律的,一息几吸,一息几呼,分毫不差。”
谢知微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一息几吸,一息几呼,分毫不差。
这正常吗?
她想起父亲教她的观心术里说过——人的呼吸、动作,会因为情绪、环境而变化。太过精准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
是伪装。
“他什么时候进宫?”她问。
秦仵作想了想:“好像是后天。太后身子不适,召他进来侍疾。”
谢知微默默记在心里。
(四十五)
那天下午,她去找顾挽秋。
“睿亲王要进宫了。”
顾挽秋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把秦仵作的话说了。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问:“你想做什么?”
谢知微说:“我想见见他。”
顾挽秋的眉头皱了起来。
“见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他可能是谁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点头:“知道。”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胆子太大了。”她说。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见就见。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你只能远远地看,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万一被他发现,万一他记住你......”
谢知微说:“我明白。”
(四十六)
两天后,睿亲王进宫了。
谢知微一早就被派去太医院送药材——这是顾挽秋安排的,让她有机会接近太后住的寿康宫。
太医院在寿康宫东侧,她送完药材,没有急着走,而是在院子里装作整理东西。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队人从远处走来。
她微微抬起头,用余光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亲王服制,生得白净,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走得不快,每一步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他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宫女,也都是规规矩矩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谢知微盯着他,一眨不眨。
他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的距离,真的完全一样。
她想起秦仵作说的话——“走路一步是多少寸,都有规矩。”
这不正常。
正常人的步伐,会因为路面、心情、疲劳而略有变化。可他的步伐,像是刻在石板上的印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
他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一眼。
可就在他走过的那一瞬间,谢知微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呼吸。
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
节奏均匀得像钟摆,不快不慢,不多不少。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活人的呼吸。
这是机器的呼吸。
是人刻意控制出来的呼吸。
(四十七)
那队人走远了,谢知微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那个人,睿亲王。
他的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的步伐,完美的呼吸,完美的笑容。
可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因为人,不可能完美。
她想起父亲教她的观心术——
“人的本能,是无法完全控制的。再厉害的人,也会有下意识的动作,会有不经意的反应。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表现得过于完美,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在演戏,二是他在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