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大?”他忽然问。
“十六。”
“十六......”他点点头,“十六岁,能说出这番话来,不容易。”
谢知微垂下眼:“奴婢只是照搬嬷嬷教的。”
“嬷嬷教的是一回事,能记住是另一回事。”睿亲王笑了笑,“你不但记住了,还分得清主次,说得明白。这就不只是记性好,是脑子清楚。”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王爷,”顾挽秋又开口了,语气仍是平平的,“天色不早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睿亲王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小姑娘,”他回过头来,仍是那副温和模样,“你伺候太妃辛苦了。改日我让人送些伤药来,你手上的伤,擦一擦好得快。”
“多谢王爷。”
谢知微跪下谢恩。
等她再抬起头时,睿亲王已经走了。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三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脊背发凉。
“起来吧。”
顾挽秋的声音响起。
谢知微站起身,垂手立着。
顾挽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睿亲王不同。不轻,很重,像秤砣,压在她身上。
“你刚才,”顾挽秋慢慢开口,“回王爷的话,回得太快了。”
谢知微心头一凛。
“奴婢知错。”
“错在哪儿?”
“奴婢......不该说实话。”
顾挽秋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笑她。是笑别的什么。
“你倒是明白。”她说,“明白就好。冷宫那地方,明白人活得久。”
谢知微垂着眼,等她往下说。
但顾挽秋没再说。
她拿起案上的文书,翻了翻,头也不抬:“行了,回去吧。今日的事,不要跟人说。”
“是。”
谢知微退出去。
走出宫正司的院子,走进那条狭长的夹道,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三月的风一吹,冰凉刺骨。
她没回冷宫。
绕了个弯,去了御花园。
不是赏花。是找一个地方,能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把刚才的事想清楚。
御花园东角有个假山,假山后面有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块石头。那地方偏,没什么人来,是她偶尔能喘口气的地方。
她坐在石头上,闭上眼,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睿亲王。
他为什么来?
头疾是假,看她是真。但看她什么?她一个小宫女,有什么值得一个亲王亲自来看?
除非——
除非他知道她是谁。
谢知微的心猛地缩紧。
不,不可能。她的身份藏得很好。入宫时的名册上写的是“庄户女知薇”,籍贯兖州,父母早亡,投亲无着,被选入宫。和谢家没有半点关系。
可如果不是这个,他来看什么?
她想起他拨念珠的手。
七颗一顿,七颗一顿。
那是念经的节奏。可她见过祖母念经,老人家拨念珠时有时快有时慢,困了就拨得慢,醒了就拨得快,从没有这么精准过。
太精准了。
精准得像丈量过。
还有他站的位置,握刀的姿势,呼吸的节奏......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也不是那些阴险狡诈的。最可怕的,是那些把自己管得滴水不漏的人。他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算好的。你抓不住他们的破绽,因为根本就没有破绽。”
睿亲王就是这种人吗?
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一件事——他的呼吸乱过那两息。
一次是她说不识字时。
一次是她答“躲得快”时。
这两句话,哪句能让他呼吸乱?
她不识字——一个亲王会在乎宫女识不识字?
她躲得快——这句话确实不该说,但也不至于让一个亲王失态吧?
除非......
除非他在意的不是话本身,而是别的东西。
谢知微揉着太阳穴,觉得头隐隐作痛。
她今天想得太多了。耳鸣又犯了,左耳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里面飞。
这是老毛病。
血夜那天落下的。
那晚她躲在柴房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惨叫声、火把噼啪的声响。声音太杂太乱,她捂住耳朵,把自己缩成一团。从那以后,耳朵里就多了这只蜜蜂,时不时飞出来嗡嗡一阵。
太医说是“肝火上扰,清窍不利”,开了几副药,吃着没用。
她也就不吃了。
反正死不了。
歇了一会儿,耳鸣轻了些,她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永巷口时,碰见一个人。
是刚才站在顾挽秋左边的那个年轻内侍。
他正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看见她来,眼睛一亮,迎上来:“知薇姑娘。”
谢知微停住脚步,看着他。
“姑娘不认识我,”他笑着说,“我叫小顺子,在御茶坊当差。刚才在宫正司,咱们见过的。”
谢知微点点头,等他往下说。
小顺子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谢知微没接话。
小顺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她问,只好自己往下说:“姑娘,刚才那位王爷,你离他远些。”
谢知微眉心微微一跳。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小顺子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就是......那位爷看着和气,其实不是好相与的。咱们宫里当差的,有些主子不能沾,沾上就甩不掉。”
谢知微看着他。
他眼珠在转。
刚才在宫正司,她就注意到他这毛病——看人时眼珠先转,再定住。这种人通常心思活,嘴也活,说出来的话,十句里有八句要打折扣。
但这一句......
“多谢公公提醒。”她说。
小顺子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下文了,有些讪讪:“姑娘不问问为什么?”
“公公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小顺子愣了一下,笑了:“姑娘倒是个明白人。”
谢知微没说话。
小顺子又往四周看了看,这回是真看,不是假看。
“姑娘,”他凑近些,“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就忘,别往外传。”
谢知微点点头。
“上个月,”小顺子压低声音,“睿王爷府上死了个丫鬟。”
谢知微心头一动。
“怎么死的?”
“不知道。”小顺子说,“只知道死了,抬出去的。抬出去的人是我认识的,他说那丫鬟身上没什么伤,就是脸色青白青白的,像是吓死的。”
吓死的?
谢知微想起睿亲王那张温和的脸。
“丫鬟是伺候谁的?”
“不知道。”小顺子说,“我那朋友也只是抬人,旁的没敢问。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住,卖了个关子。
谢知微没问。
小顺子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接话,只好自己往下说:“他说,那丫鬟死之前,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念珠。”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念珠。
睿亲王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
“念叨什么?”她问。
“念叨什么我不知道,”小顺子说,“我那朋友只听见‘念珠’两个字,旁的没听清。但他跟我说,那丫鬟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掰开一看——”
他又顿住了。
谢知微看着他。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是一颗珠子。沉香木的珠子。”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沉香木。
念珠。
丫鬟死了,手里攥着一颗念珠。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姑娘,”小顺子又说,“我跟你说这些,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在冷宫当差不容易。那位王爷要是真对你有意思,你可千万别沾。沾上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问:“公公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小顺子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看你顺眼。”
谢知微没说话。
她不信。
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谁告诉你什么,都是要换的。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多谢公公。”她又说了一遍,“这份情,我记下了。”
小顺子摆摆手:“记下不记下的,不必。你只要记着我的话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三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往回走。
走到冷宫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永巷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晕染染,照得墙上的青砖更灰了。
她推开门。
赵太妃还是那个姿势,歪在引枕上,盯着窗棂的裂纹。
药盏还在案上,凉透了。
谢知微端起来,要拿去换热的。转身时,余光瞥见引枕上有什么东西。
她停住脚。
走过去,低头看。
引枕的边角,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是今天赵太妃手指划过的痕迹。
当时太妃攥住她手腕,说完那句话,又缩回去,手却在引枕上划了几下。
她以为是疯癫的无意识动作。
现在看,不是。
那几道划痕凑在一起,是一个字。
不是字。
是半个字。
或者说,是字的一半。
谢知微盯着那几道划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什么偏旁?
左边是“忄”?还是“氵”?
右边......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但有一点她知道——
赵太妃是清醒的。
至少那一刻是清醒的。
她用最后一点清明,留下了一个字的一半。
谢知微伸出手,把那个划痕抹平。
然后端起药盏,去换热的。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赵太妃还是那个姿势,歪着,盯着,灰蒙蒙的眼睛一眨不眨。
可这一次,谢知微觉得,那双眼睛好像不是在看窗棂的裂纹。
是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