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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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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更的梆子响过,整个皇城像一头沉入深眠的巨兽,唯有宫正司的值房里还亮着一点灯火。

谢知微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洗冤录》。烛芯结了灯花,她用簪子挑了挑,火苗窜起来,映得书页上的小字忽明忽暗。这卷书是她入宫正司后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虫蛀了大半,剩下的页脚卷曲发黄,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仵作留下的。

她看得极慢。每读几行,就要闭上眼,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尸斑按压的力道,尸僵形成的时间,刀口的方向与深度。

“哟,这么用功呢?”

门帘一挑,进来个二十出头的宫女,手里拎着个食盒。这人叫采菱,是宫正司的老人儿了,专管库房账目,生得圆润喜气,一双眼睛笑成两道缝。

谢知微合上书,起身行礼:“采菱姐姐。”

“别别别,”采菱摆摆手,把食盒搁在案上,“你这礼我可受不起。咱们宫正司不兴这个,顾女官最厌烦虚礼。来,给你带的夜宵。”

食盒打开,是一碗热腾腾的馎饦,汤清面白,浮着几粒葱花。谢知微怔了怔。

“愣着做甚?”采菱催她,“趁热吃。你这几日天天熬到三更,再这样下去,没等学会验尸,先把自己熬成尸了。”

谢知微端起碗,抿了一口汤。热意从喉间淌下去,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吃过热食了——冷宫里的饭菜都是馊的,调来宫正司后,她也不敢多吃,生怕哪一口下去就醒不过来。

采菱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我听说你今天跟着陈仵作去看尸了?”

谢知微筷子一顿,点了点头。

“怕不怕?”

“怕。”她老实承认。

采菱“嗐”了一声:“怕就对了。我头回见死人,三天没吃下饭。陈仵作那老头儿也真是,你一个小姑娘,刚来三天就让你去看尸,也不怕吓出个好歹。”

谢知微没接话。她想起白日里的场景——那具女尸横在验尸台上,面色青灰,脖颈上一道紫红的勒痕。陈仵作掰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尸体的手臂,便大笔一挥,写下了“自缢身亡”四个字。

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想什么呢?”采菱问。

“没什么。”谢知微低下头,继续吃面。

采菱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宫女是长春宫的,叫碧桃,前儿个夜里吊死在配殿后头的槐树上。长春宫的掌事姑姑说是因前几日丢了主子的一支金簪,自己觉得没脸见人,就寻了短见。”

谢知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丢簪、羞愧、自缢——听上去顺理成章。可她今日看到的,却有几个地方对不上号。

尸斑的颜色太淡,位置也不对。勒痕的方向......

“哎,我跟你说这些做甚?”采菱站起来,拍拍裙子,“你慢慢吃,碗搁着就行,明早我来收。早些睡,明儿个还得当值呢。”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谢知微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却再也吃不下去。

(二)

次日一早,谢知微被派去库房整理旧档。

宫正司的库房在院子的最西角,一间低矮的厢房,窗户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屋里堆满了木架,架子上码着落灰的卷宗,有的还是前朝年间的。

采菱给她指了指大致的位置:“你就按年份归整归整,虫蛀得太厉害的挑出来,回头我拿去晒晒。”说完便匆匆走了,说是库房的账目对不上,得去对账。

谢知微一个人在库房里,从最里面的架子开始整理。

卷宗发黄,墨迹褪色,一翻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忽然被上面的字迹吸引住了——

“庆元十二年,宫人张氏溺毙于太液池。尸身浮肿,口鼻无水沫,疑入水前已死。然上司催迫,以失足落水结案。”

“庆元十五年,内侍刘某自缢于值房。尸身悬于梁,足尖离地三尺,然凳翻位置与尸身垂直距离过远,不合常理。然上命不可违,以自缢结案。”

“庆元十八年......”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些疑点重重却不了了之的案子。记录的人没有署名,字迹却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不甘。

谢知微捧着这些卷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个记录的人是谁?他还活着吗?他记下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知微?”

门外传来声音,谢知微一惊,连忙把卷宗放回架上。

进来的是顾挽秋。

她今日穿着青灰色的宫正司官服,发髻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看见谢知微站在架子前,她目光微动:“采菱让你来整理库房?”

“是。”谢知微垂首行礼。

顾挽秋走进来,在架子前站定,随手抽出一卷,翻了翻,又放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昨日陈仵作验的那具尸,你看了?”

谢知微心头一跳:“看了。”

“有什么想法?”

这话问得突然。谢知微抬起头,对上顾挽秋的目光——那目光不像是拷问,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斟酌着开口:“奴婢......不敢说。”

“说。”顾挽秋的语气不容置疑,“说错了不怪你。”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奴婢觉得,那宫女不像是自缢。”

顾挽秋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剜过来:“理由。”

“尸斑。”谢知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陈仵作验尸的时候,奴婢看见那女尸背部的尸斑是紫红色的,按压褪色。可是,如果她是吊死的,死后一直悬垂,血液下沉,尸斑应该出现在下肢、指尖这些最低垂的部位,而不是背部。”

顾挽秋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道:“还有勒痕。上吊的勒痕是斜向上的,最深的地方在脖子的后上方。可那具尸体的勒痕是水平的,绕脖子一整圈,深浅差不多——这更像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死,然后挂上去的。”

话音落下,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顾挽秋盯着她,目光复杂至极。许久,她才开口:“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洗冤录》。”谢知微低下头,“奴婢入宫前,父亲藏书里有这部书。奴婢......读过一些。”

“读过一些?”顾挽秋的尾音微微上扬,“就凭读过一些,就敢质疑陈仵作二十年的经验?”

谢知微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顾挽秋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长春宫的掌事姑姑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侍女?你知不知道,碧桃的死,长春宫已经以‘自缢’结案,报上去,皇后娘娘也点了头?”

谢知微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现在告诉我,这案子有疑点——你是想让我去跟皇后娘娘说,您陪嫁侍女手底下的宫女死得不干净,得重新查?”

谢知微跪下去:“奴婢不敢。”

顾挽秋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转过身,背对着谢知微,“你今日说过的话,我当没听见。往后,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库房整理完就去歇着,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她走了。

谢知微跪在原地,膝盖硌着冰凉的地砖,却感觉不到疼。

她忽然想起昨夜采菱说的那句话——“顾女官最厌烦虚礼”。

可今日的顾挽秋,跟厌烦虚礼的顾挽秋,判若两人。

(三)

傍晚时分,谢知微从库房出来,迎面碰上采菱。

采菱的脸色不太好,看见她,一把拉住:“出事了。”

“怎么了?”

“长春宫来人了。”采菱压低声音,“说碧桃死得蹊跷,要咱们宫正司给个说法。”

谢知微一愣:“什么说法?”

“她们说碧桃生前手脚干净,从不拿人东西,怎么可能因为一支金簪就上吊?还说碧桃前几日还跟人说要攒钱赎身出宫,日子都有了盼头,怎么会寻死?”采菱语速飞快,“这会儿正在正堂闹呢,顾女官在应付着。”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去看看。”采菱拉着她就往正堂方向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锐的女声:“顾女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碧桃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说她会偷东西,打死我也不信!今儿个你们宫正司要是不给个交代,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正堂上!”

谢知微和采菱从侧门溜进去,站在角落里。

正堂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站在中央,叉着腰,满脸通红。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都是义愤填膺的模样。

顾挽秋坐在上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身旁站着陈仵作,老头儿面色讪讪的,眼神躲闪。

“周掌事,您消消气。”顾挽秋的声音不疾不徐,“陈仵作验尸二十载,经验丰富,他说是自缢,自然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周掌事一拍桌子,“你把他的道理说出来我听听!碧桃要是真偷了东西,你让她托梦给我,我给她烧纸认错!要是没偷,我今儿个就是闹到皇后娘娘跟前,也要讨这个公道!”

陈仵作咳嗽一声:“周掌事,您这话说的......这尸也验过了,案也结了,您再闹,不是让死者不安生吗?”

“放你娘的屁!”周掌事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摸着良心说,你验仔细了吗?那丫头脖子上两道勒痕,你当我看不出来?”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两道勒痕?

陈仵作的脸色变了变:“周掌事,您这话从何说起?明明只有一道......”

“一道?”周掌事冷笑,“我亲自给她换的衣裳,脖子前头一道紫的,后头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你以为我瞎?”

顾挽秋的目光微微一动,转向陈仵作。

陈仵作额头上沁出汗来:“这个......这个......尸僵之后,皮肤会变色,许是看岔了......”

“看岔了?”周掌事逼近一步,“你一个验了二十年尸的老仵作,连几道勒痕都能看岔?”

陈仵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角落里,采菱小声嘀咕:“这下可热闹了......”

谢知微却盯着陈仵作的脸色,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分明是在心虚。

可他在心虚什么?

(四)

这场闹剧最终以顾挽秋答应“重新核查”告终。周掌事带着人走了,临走前撂下话:“三天之内,我要个明白!”

正堂里安静下来。顾挽秋坐在原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陈仵作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仵作。”顾挽秋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您跟我说实话,那尸,您验仔细了吗?”

陈仵作脸色涨红:“顾女官,您这是信不过我?”

“我不是信不过您,是周掌事闹得太凶。”顾挽秋站起来,“这样吧,明日一早,您再验一次。我亲自在场看着。”

陈仵作脸色变了变,最终点了点头:“行,验就验。”

他说完,转身就走,连礼都没行。

谢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反应不太对。

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仵作,被人质疑验尸有误,要么恼羞成怒,要么据理力争。可陈仵作方才的反应,更像是......慌张?

“看什么呢?”采菱拉了拉她的袖子。

“没什么。”谢知微收回目光。

可那个念头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五)

夜里,谢知微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披衣起来,摸黑走到院子里。月色很好,清冷冷的,照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霜。

她正发着呆,忽然听见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知微心头一紧,闪身躲到廊柱后头。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那身影有些眼熟——矮胖,圆润,走路的姿势......

是陈仵作?

谢知微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黑影忙活了一阵,然后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等脚步声远了,谢知微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墙角什么也没有。

但她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墙根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去挖。

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她记住这个位置,悄悄回了屋。

(六)

翌日一早,验尸房。

这是谢知微第二次进这个地方。青砖地面,验尸台居中,墙角堆着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石灰、药材,还有别的什么。

碧桃的尸体还躺在验尸台上,用白布盖着。

陈仵作站在一旁,脸色比昨日更差,眼圈发青,像是没睡好。他身边还站着两个杂役,都是平日帮忙抬尸搬东西的粗使太监。

顾挽秋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神情淡淡的。她身后站着采菱和谢知微——采菱是被叫来记录的,谢知微是跟着来“学习”的。

“开始吧。”顾挽秋开口。

陈仵作点点头,走到验尸台前,掀开白布。

尸体已经有些变化了。死去三天,即使天气转凉,也开始有腐败的迹象。皮肤发青,口唇微微张开,眼睛半阖着,浑浊的瞳孔不知看向何方。

谢知微下意识想别开眼,却强迫自己看下去。

陈仵作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尸体的颈部。两道勒痕清晰地露出来——一道深紫,横贯喉结下方,深深陷进皮肉里;另一道浅红,在后颈偏上的位置,若隐若现。

验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顾挽秋站起来,走到验尸台前,低头看了许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仵作:“陈仵作,这是怎么回事?”

陈仵作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这......这......许是上吊的时候绳子滑了,勒了两道......”

“绳子滑了?”顾挽秋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见过绳子滑了,勒出两道方向完全不同的痕迹?”

陈仵作说不出话来。

谢知微盯着那两道勒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道水平绕颈,一道斜向后上——这不是上吊能勒出来的。

她想起《洗冤录》里的一句话:“凡被人勒死,则项下索痕必两股,一股斜上,一股平绕。盖先以索横勒,复悬起尸身故也。”

这是先勒死,再悬尸的铁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顾挽秋递过来一个眼神——那眼神冷得像冰,分明是在说:闭嘴。

谢知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仵作还在辩解:“顾女官,您听我说,这真的是自缢,真的......”

“够了。”顾挽秋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陈仵作,你在我宫正司二十年,我不为难你。你只告诉我一句实话——这尸,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仵作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验尸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尖锐的嗓音响起:“哟,这么热闹?本宫来得倒是时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华服女子,满头珠翠,面容艳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浩浩荡荡,气势逼人。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上前行礼:“参见淑妃娘娘。”

淑妃?

谢知微心头一震。

淑妃是睿亲王的生母,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她素来与皇后不睦,这是阖宫皆知的事。

长春宫是皇后的地盘,碧桃是皇后陪嫁侍女手底下的宫女——淑妃来做什么?

淑妃款款走进验尸房,用帕子掩着鼻子,嫌恶地看了看验尸台上的尸体:“哟,这味儿......顾女官,你们宫正司可真够寒酸的,连块好点的香料都没有?”

顾挽秋低着头:“淑妃娘娘见谅,验尸房本就是腌臜地方,不敢污了娘娘的贵足。”

“行了行了,别跟本宫说这些有的没的。”淑妃摆摆手,“本宫来,是听说了一桩稀罕事儿。说是长春宫死了个宫女,闹得不可开交。本宫这人呢,最爱听稀罕事儿,所以就过来瞧瞧。”

她说着,走到验尸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

只看了一眼,她就猛地后退两步,脸色煞白:“这......这......这也太吓人了!”

她身后的宫女连忙扶住她:“娘娘小心!”

淑妃缓过神来,拍了拍胸口,看向顾挽秋:“顾女官,这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顾挽秋垂眸:“回娘娘,正在查。”

“查出来什么没有?”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陈仵作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淑妃娘娘救命!”他磕头如捣蒜,“小人冤枉,小人真的冤枉!”

谢知微瞳孔微缩。

陈仵作在喊什么?淑妃救他?这跟淑妃有什么关系?

淑妃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陈仵作,你这是做什么?本宫又不是来审案的,你求本宫做什么?”

陈仵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小人真的只是照规矩验尸,没有别的,真的没有别的......”

淑妃的笑容淡了下去,眯起眼睛:“陈仵作,你这话,本宫怎么听不明白?”

陈仵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挽秋的脸色越来越沉。她看了看陈仵作,又看了看淑妃,似乎在飞快地想着什么。

采菱悄悄拉了拉谢知微的袖子,用气声说:“这怎么回事?”

谢知微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感觉——这件事,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七)

淑妃在验尸房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走之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仵作一眼,笑着说:“陈仵作,你在宫正司二十年,劳苦功高,本宫会在皇上跟前替你美言的。放心,只要你没做亏心事,谁也冤枉不了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可不知为何,陈仵作的脸色更难看了。

淑妃走后,验尸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顾挽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陈仵作跪在地上,也不敢动。两个杂役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采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开口:“顾女官,这......还验吗?”

顾挽秋回过神来,看了陈仵作一眼:“陈仵作,您先回去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陈仵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跑出了验尸房。

谢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疑惑越来越重。

陈仵作方才的反应,分明是在害怕什么。可他怕的,究竟是淑妃,还是顾挽秋,还是别的什么?

“知微。”顾挽秋忽然开口。

谢知微心头一凛:“在。”

“你跟我来。”

顾挽秋说完,转身就走。

谢知微看了采菱一眼,采菱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小心点。

(八)

顾挽秋的直房在宫正司正堂后头,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朴,书案上堆满了文书。

她让谢知微进来,关上门。

“坐。”她指了指书案前的一张凳子。

谢知微依言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顾挽秋在书案后坐下,看着她,开门见山:“你昨日在库房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谢知微愣了一下:“什么话?”

“关于碧桃的死。”顾挽秋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你说是他杀,不是自缢。理由,再说一遍。”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把自己昨日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尸斑的位置,勒痕的方向,还有《洗冤录》里的记载。

顾挽秋听完,久久不语。

许久,她才开口:“你知道陈仵作为什么看不出来吗?”

谢知微摇了摇头。

“因为他不敢看出来。”顾挽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长春宫的案子,皇后娘娘点了头,那就只能是自缢。就算有一百个疑点,也只能是自缢。”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那......淑妃娘娘来做什么?”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觉得呢?”

谢知微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淑妃娘娘与皇后娘娘素来不睦。长春宫的案子,若是能查出点什么......对淑妃娘娘来说,未必是坏事。”

顾挽秋微微点头:“继续说。”

“可陈仵作的反应......”谢知微斟酌着措辞,“他好像在害怕淑妃娘娘。淑妃娘娘明明是在帮他说话,他却吓得跪下了。”

顾挽秋没有说话。

谢知微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心头一颤:“难道......陈仵作跟淑妃娘娘......有什么......”

“够了。”顾挽秋打断她,“这些话,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许再说。”

谢知微低下头:“是。”

顾挽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碧桃的死,有疑点。可这疑点能不能查,该怎么查,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吗?”

“奴婢不知。”

“因为你懂。”顾挽秋转过身,看着她,“你懂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可懂,有时候是福气,有时候是祸根。”

谢知微垂下眼帘。

“往后,你想在宫正司待下去,就得学会一件事。”顾挽秋一字一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谢知微跪下去:“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顾挽秋叹了口气,“你真要明白,方才在验尸房,就不会差点脱口而出了。”

谢知微心头一凛。

原来顾挽秋看见了。

“我拦你,是为你好。”顾挽秋回到书案后,重新坐下,“今日淑妃娘娘一来,这件事就已经不是咱们能插手的了。你再多嘴,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谢知微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很聪明。可在这深宫里,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心善。”顾挽秋的声音很平淡,“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能用的人。采菱管账目是把好手,可脑子不够用。其他人,各有各的心思,用不起。”

谢知微静静地听着。

“你不一样。”顾挽秋说,“你无依无靠,没有根基,没有背景。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因为你只能依靠我。”

这话说得赤裸裸,毫无掩饰。

谢知微却忽然觉得,这样的坦诚,比那些虚情假意要好得多。

“顾女官想让奴婢做什么?”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你很上道。”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碧桃的案子,明面上不能再查了。皇后娘娘点了头,淑妃娘娘又来插了一脚,这已经成了两位娘娘斗法的局。咱们宫正司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谢知微点了点头。

“但暗地里,”顾挽秋的声音更低了,“我要你把这件事查清楚。”

谢知微猛地抬起头。

顾挽秋直视着她的眼睛:“不是为了什么公道正义,是为了自保。有人拿咱们宫正司当棋盘,我得知道是谁在下棋,下的是什么棋。”

谢知微的心跳得飞快。

“你既然懂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用起来。”顾挽秋说,“悄悄地查,别让任何人知道。查到了什么,只告诉我一个人。”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奴婢......能做得到吗?”

“我也不知道。”顾挽秋坦然道,“可眼下,我没人能用,只能赌一把。”

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一丝真诚:“你是死过一次的人,应该比谁都明白——在这宫里,能活着,就得拼命。”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顾挽秋的目光:“好。”

(九)

从顾挽秋的直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谢知微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顾挽秋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我要你把这件事查清楚。”

“悄悄地查,别让任何人知道。”

“能活着,就得拼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查,当然要查。可怎么查?

从哪儿查起?

她想起陈仵作昨夜在墙角埋的东西,想起他今日看见淑妃时的反应,想起那两道勒痕,想起周掌事的愤怒,想起淑妃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有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她需要找到一个线头。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正站在树影里,似乎在等人。

谢知微眯起眼睛,借着暮色仔细辨认——

是陈仵作。

他也看见了谢知微,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谢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线头,也许就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十)

陈仵作走得很快,像是生怕被人追上。谢知微远远地跟着,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跟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宫门,越走越偏。

谢知微渐渐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回陈仵作住处的路。他住的杂役院在西边,这是往东走——东边是......

冷宫。

她的心猛地一紧。

陈仵作去冷宫做什么?

正想着,陈仵作忽然在一处破败的宫门前停下,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一闪身,消失在门里。

谢知微躲在墙角,等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跟上去。

这是冷宫的偏门,年久失修,门板歪斜着,露出一条缝隙。她凑近门缝,往里看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残破的殿宇在暮色中像一头蹲踞的巨兽。陈仵作站在院子中央,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谢知微,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青灰色的衣裳,像是个太监。

两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然后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陈仵作。

陈仵作接过来,揣进怀里。

那人转过身,往门口走来。

谢知微心头一跳,连忙闪身躲到旁边的灌木丛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从她身边经过,消失在暮色里。

她等了一会儿,才悄悄探出头。

院子里空空荡荡,陈仵作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犹豫了一瞬,没有跟上去。

天已经黑透了。再待下去,万一被人发现,说不清楚。

她记住这个位置,悄悄退了出去。

(十一)

回到住处,采菱正坐在她屋里等着。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采菱一把拉住她,“顾女官把你叫去那么久,说什么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没什么,就是嘱咐我好好学,别偷懒。”

采菱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

采菱叹了口气:“好吧,你不说我也不问。来,给你带了晚饭,快吃。”

谢知微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有人记挂着你吃没吃饭,已经是难得的温暖了。

“采菱姐姐,”她忽然问,“你知道陈仵作是什么来路吗?”

采菱一愣:“陈仵作?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谢知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他好像很怕淑妃娘娘的样子。”

采菱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也是听老人儿说的——陈仵作早年间得罪过人,差点被赶出宫去。后来不知怎么的,淑妃娘娘帮他说了句话,他就留下来了。从那以后,他对淑妃娘娘就......那什么。”

谢知微心头一动:“得罪了什么人?”

“这我可不知道。”采菱摇头,“都二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

二十年前。

谢知微默默记住这个数字。

采菱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闲言碎语。谢知微听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陈仵作欠淑妃一个人情,所以对淑妃又敬又怕,说得通。

可如果只是这样,他今日在验尸房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奇怪?

淑妃明明是来“帮忙”的——虽然她帮的忙,更像是火上浇油——可陈仵作为什么吓得跪下了?

除非......

除非他怕的不是淑妃这个人,而是淑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要拿这件事做文章。

意味着他藏着的那个秘密,可能要捂不住了。

他藏着什么秘密?

谢知微忽然想起今夜看见的那一幕——陈仵作在冷宫与人接头,那人给了他什么东西。

她放下筷子:“采菱姐姐,我出去一下。”

“哎?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方便一下,马上回来。”

谢知微出了门,没有去茅房,而是悄悄往陈仵作住的方向摸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心里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今夜,一定会有事发生。

(十二)

陈仵作住在杂役院最里头的一间小屋。

谢知微躲在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死死盯着那扇门。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

陈仵作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鬼鬼祟祟地溜出来,手里抱着个包袱。

他往后院走去。

谢知微悄悄跟上。

后院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陈仵作走到井边,四处看看,然后蹲下来,把包袱往井里塞。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陈仵作吓得浑身一抖,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他。

陈仵作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张脸却笑了起来:“陈仵作,别怕,是我。”

谢知微躲在树后,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那个人,她认识。

是白日里跟在淑妃身后的一个太监。

陈仵作看清来人,脸都绿了:“你......你做什么?吓死我了!”

太监笑嘻嘻的:“陈仵作,别紧张。咱家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

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仵作。

陈仵作接过来,凑着月光看了看,脸色骤然变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太监笑得更欢了,“娘娘的意思是,陈仵作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东西,就当是娘娘的一点心意。至于您手里的那些......”

他顿了顿,往那个包袱努了努嘴:“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就当从来没有过。”

陈仵作的手在发抖。

太监拍拍他的肩膀:“陈仵作,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仵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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