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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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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十八。

卯时三刻,谢知微从那间藏骨的地窖里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稀薄而苍白,照在宫墙的积雪上,泛着刺目的白光。她眯起眼,用手遮住额头,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路。

小安子跟在她身后,背着那个装满了骨头的布袋。布袋很沉,压得他微微佝偻着背,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姑娘,”他低声问,“这些骨头,真的要埋在那儿?”

谢知微点点头。

“冷宫那口池塘,不能再放了。”她说,“有人还在往里面挖,迟早会挖出来。得换个地方。”

小安子沉默了一瞬。

“那埋哪儿?”

谢知微想了想。

“你那个地窖,”她说,“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小安子摇摇头。

“没人。”他说,“那是奴才五年前发现的。原先是个废井,后来干了,奴才在井壁上凿了个洞,往里挖了一丈多深,弄出这么个地方。”

他顿了顿。

“奴才连小顺子都没告诉。”

谢知微看着他。

“小顺子是你什么人?”

小安子垂下眼帘。

“是奴才的……同乡。”他说,“一起进宫的。他死了,奴才替他收的尸。”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想起小顺子死前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想起他最后那句“娘,儿不孝,先走了。妹,好好活”。

“他的家人,”她问,“你后来联系过吗?”

小安子摇摇头。

“联系不上。”他说,“他老家在山东,隔得太远。奴才托人带过信,没回音。”

他顿了顿。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小安子。

小安子接过,低头一看,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他——”

“他死前给我的。”谢知微说,“托我烧给他。”

小安子捧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颤抖。

“奴才……”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奴才替他烧。”

谢知微点点头。

“先办正事。”她说,“烧纸的事,等会儿再说。”

两人沿着巷道,七拐八绕,回到了那间小院。

小安子推开木门,侧身让谢知微进去。

院子里还是那样破败。枯草,烂筐,朽木,破缸。阳光照进来,将那些杂物投下斑驳的影子。

小安子走到墙角,将布袋放下。然后,他蹲下身,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生了锈的铲子,开始挖地。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他一铲一铲地挖。

土很硬,冻了一冬天,挖起来费劲。小安子挖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挖出一个三尺来深的坑。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姑娘,够深了吗?”

谢知微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坑。

“再挖一尺。”她说,“埋深些,免得被人发现。”

小安子点点头,继续挖。

又挖了两炷香的功夫,坑终于挖好了。

小安子抱起布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然后,他开始填土。

一铲,两铲,三铲。

土落在布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填平了,他又用脚踩实,再撒上一层枯草烂叶,让这里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谢知微。

“姑娘,行了吗?”

谢知微点点头。

“行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递给小安子。

“这个,你拿着。”

小安子愣住了。

“姑娘——”

“放在你主子身边。”谢知微说,“和那只扳指一起。”

小安子双手接过那半块玉,眼眶又红了。

他跪在那片新土前,将玉和那只完整的扳指并排放在一起,磕了三个头。

“主子,”他的声音沙哑,“奴才终于把您凑齐了。您安心等着,等奴才查出真相,就来陪您。”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他。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新土上。

她忽然想起明安。

想起明安死前那句“对不起”。

想起自己至今还留着的那枚银锁。

她垂下眼帘。

小安子站起身,擦干眼泪,看着谢知微。

“姑娘,”他说,“接下来,咱们查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查一个人。”

“谁?”

“阿九,”谢知微说,“你主子。”

小安子愣住了。

“查主子?主子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查。”谢知微打断他,“他怎么死的,谁杀的他,为什么杀他——这些,都得查清楚。”

她看着小安子。

“你找了他十七年,找到的只是一堆骨头。你想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

小安子沉默着。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想。”他说,“奴才不想。”

谢知微点点头。

“那咱们就查。”

她顿了顿。

“先从你主子最后一次出门查起。”

小安子皱着眉想了想。

“那是承平六年六月十八。”他说,“荷花宴的第二天。”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天?”

“对。”小安子说,“荷花宴是六月十七。那天晚上,八皇子来找主子,说让主子去冷宫取一样东西。主子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谢知微垂下眼帘。

六月十七,荷花宴。

六月十八,阿九去冷宫,从此失踪。

那天在冷宫,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八皇子让你主子去取什么?”

小安子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八皇子没明说。只说是‘一件要紧的东西’,让主子务必取回来。”

谢知微沉默了。

一件要紧的东西。

藏在冷宫里的。

能让八皇子派自己最信任的人去取。

能让阿九一去不回。

能让他的头被割走,尸骨扔在池塘里十七年无人收殓。

那是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主子出门那天,”她问,“穿的什么衣服?”

小安子想了想。

“青色的。”他说,“那天有点热,他穿了一件青色的薄袍。”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色的。

赵太妃说的那个沉在太液池底的宫女,穿着青色的衣裳。

阿九去冷宫那天,也穿着青色的衣裳。

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走。”她说,“回冷宫。”

小安子一愣。

“现在?”

“现在。”谢知微说,“趁着没人。”

二月十八,午时。

谢知微带着小安子,从那道暗门潜回了冷宫。

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太妃的东配殿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她在榻上打盹的身影。那口干涸的池塘还是老样子,枯草,淤泥,还有那丛她藏身过的蔷薇。

谢知微站在塘边,低头看着塘底。

昨夜小安子挖过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痕迹。她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痕迹。

“你挖了多深?”她问。

小安子想了想。

“大概一尺多。”他说,“奴才怕挖太深被人发现,没敢多挖。”

谢知微点点头。

她站起身,绕着池塘走了一圈。

塘边的淤泥里,除了小安子留下的脚印,还有一些别的痕迹。

很浅,很模糊,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表面的枯草,就看见了那些痕迹。

是鞋印。

不止一个人的鞋印。

有大的,有小的。有新留下的,有很久以前的。

她指着那些鞋印,问小安子:

“这些,是你留下的吗?”

小安子低头看了看,摇摇头。

“不是。”他说,“奴才每次来,都只走同一条路。这些鞋印,不是奴才的。”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不是小安子的。

那就是别人的。

在她和小安子之前,还有人来过这里。

不止一次。

她站起身,沿着那些鞋印的方向看去。

鞋印从塘边一直延伸到院墙根,然后——

消失在墙根处。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着那道墙。

墙是老墙,砖石斑驳,长满了青苔。她伸手敲了敲,声音很实,不像有暗门的样子。

但那些鞋印,确实是在这里消失的。

她皱着眉,想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安子,”她头也不回地问,“你找到的那条暗门,是谁告诉你的?”

小安子愣了愣。

“没人告诉奴才。”他说,“是奴才自己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有一次,奴才在墙根撒尿,”小安子的脸微微一红,“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然后就发现了那道门。”

谢知微的眼睛亮了起来。

“松动的砖?”

她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敲那些墙砖。

敲到第三排第七块时,声音变了。

空的。

她用手去推,推不动。用指甲去抠,抠不开。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你当时踩的是哪块?”

小安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片刻,指着一块砖。

“这块。”

谢知微看向那块砖。

那块砖的位置,比她敲的那块低了两排。

她蹲下身,按小安子指的位置,用力一推。

砖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试旁边几块,还是不动。

她皱着眉,想了想。

然后,她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整面墙。

那些鞋印消失的地方,是这里。

小安子发现暗门的地方,也是这里。

可暗门,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安子,”她问,“你发现暗门那天,是什么时辰?”

小安子想了想。

“傍晚。”他说,“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太阳的位置。

午时刚过,太阳偏西。

她眯起眼,看着阳光照在墙上的影子。

影子在墙上缓缓移动。

她盯着那些影子,一动不动。

小安子站在一旁,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谢知微忽然开口了。

“我知道了。”

她走到墙根,蹲下身,用手在砖缝里摸索。

摸到某一处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东西。

很小,很隐蔽,和砖缝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

墙动了。

一块三尺见方的墙体,向内凹陷,然后缓缓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小安子张大了嘴。

“这——奴才怎么没发现过?”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在门洞前,借着外面的光,向里望去。

里面是一条很窄的通道,比小安子那条还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通道很深,看不见尽头。

她站起身,看着小安子。

“你在这里守着。”她说,“我进去看看。”

小安子急了。

“姑娘,您一个人——”

“两个人太挤。”谢知微打断他,“你在这里守着,万一有人来,你就敲三下墙,我听见就出来。”

小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姑娘小心。”

谢知微点点头,侧身钻进那道窄门。

通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几步,通道忽然变宽了。

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根浸了油的灯芯,用火折子点燃。

微弱的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小小的密室。

约莫一丈见方,四面都是夯实的土墙。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箱盖上积了厚厚的灰。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身,打开第一只木箱。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青色的,月白的,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发霉腐烂,一碰就碎。

她拨开那些衣裳,在箱底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完整的。

和那只扳指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继续翻。

第二只木箱,里面是几本书册。封皮已经模糊不清,纸张泛黄脆薄。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看见里面的字迹。

是账册。

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她将账册放回原处,打开第三只木箱。

这一箱,全是信。

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用丝带系着。

她解开丝带,取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六月初三,亥时,老地方。带上东西。”

落款是一个“念”字。

念。

八皇子萧无念。

她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

继续翻。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没有抬头,每一封的落款都是一个“念”字。

只有最后一封,不一样。

那封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的愤怒或恐惧中写下的。

她展开信,从头看起。

“无念吾弟:见字如面。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我知你为母复仇之心切,亦愿助你一臂之力。但你近日所为,已入歧途。太子无辜,九弟无辜,文杏无辜。你为一己之私,竟不惜害死这许多人,我实不能认同。”

她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五皇子萧无痕的信。

写给八皇子萧无念的。

她继续往下看。

“我知你恨。你恨害死你母妃的人,恨那些见死不救的人,恨这满朝上下、深宫内外所有的伪君子。但你可知,恨,是这世上最毒的药?它能让你看不见真相,分不清是非,辨不出善恶。”

“你杀太子,我可以当你是一时冲动。你推文杏落水,我可以当你是不小心。可你要杀九弟——他才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

“我不能让你再这样下去了。明日,我会去找父皇,将你所作所为,和盘托出。你若还有一丝良知,便自己去请罪。若你执迷不悟,那便——你我兄弟缘分,到此为止。”

落款是“无痕”二字。

日期是承平六年六月十七。

荷花宴那天。

谢知微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五皇子萧无痕,在荷花宴那天,写了这封信。

他要去找先帝,告发八皇子。

然后呢?

然后,八皇子当晚来找他,让他去冷宫取一样“要紧的东西”。

他去了。

然后,他死了。

头被割走了,尸骨扔在池塘里。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

它被藏在了这里。

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贴身放好。

然后,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密室。

那些木箱,那些衣裳,那些账册,那些信。

它们在这里藏了十七年。

等着被人发现。

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她吹灭灯芯,转身钻进那条窄窄的通道。

二月十八,酉时。

谢知微从那道暗门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小安子蹲在墙根,守着那道门,看见她出来,猛地站起身。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您进去三个时辰了!”

谢知微愣了愣。

三个时辰?

她感觉才过了一会儿。

“发现了什么?”小安子问。

谢知微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小安子接过,低头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看着看着,他的眼眶开始发红。看到最后,他的眼泪涌了出来,大滴大滴地砸在信纸上。

“主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主子……”

他跪在地上,捧着那封信,放声大哭。

那哭声比昨夜更压抑,更闷,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哀嚎。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他哭。

她知道他为什么哭。

十七年了。

他找了十七年。

他不知道主子为什么死,不知道谁杀了他,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主子是因为这封信死的。

因为要告发八皇子,被八皇子杀了。

他的主子,他伺候了十年、找了十七年的主子,死得这么冤,这么惨。

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她说,“哭完了,咱们还有事要做。”

小安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姑娘,”他说,“奴才要杀了那个畜生。”

谢知微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杀了他?”她问,“拿什么杀?”

小安子愣住了。

“奴才有刀——”

“你有刀,他有多少人?”谢知微打断他,“他是亲王,府里养着上百护卫。你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小安子沉默了。

谢知微站起身,看着那扇暗门。

“想报仇,”她说,“就得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后那条漆黑的通道,望着那个藏着十七年秘密的密室。

然后,她说:

“让他自己暴露。”

小安子愣住了。

“自己暴露?”

“对。”谢知微说,“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小安子。

“你主子留下的那些东西,就是最好的证据。账册,信件,衣裳——每一样,都能证明八皇子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

“但我们不能直接拿出去。拿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他会毁掉证据,灭我们的口。”

小安子看着她。

“那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等。”

“等?”

“对。”谢知微说,“等他再动手的时候。”

她看着小安子。

“他十七年前杀了你主子。十七年后,他还在杀人。腊八粥,饺醋,玫瑰饼,毒米——他还在往冷宫下毒。”

“他为什么下毒?”

小安子皱着眉想了想。

“因为……冷宫里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谢知微点点头。

“赵太妃。”她说,“赵太妃亲眼看见他推文杏落水。”

小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杀太妃灭口?”

“对。”谢知微说,“但他不敢直接杀。冷宫太妃死了,会引起怀疑。所以他只能下毒,让太妃‘病故’。”

她顿了顿。

“可惜,他下毒失败了。太妃没死。”

小安子看着她。

“那接下来——”

“接下来,”谢知微说,“他还会继续。”

她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做了十七年贤王,装了十七年好人。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形象。”

“所以,他会一直下毒,直到赵太妃死为止。”

小安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那姑娘,咱们怎么办?”

谢知微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让他下,”她说,“让他毒。”

小安子愣住了。

“让他毒?那太妃——”

“太妃有我。”谢知微打断他,“我每天尝毒,每天服解药。他下多少,我解多少。”

她顿了顿。

“我要让他以为,他的毒成功了。”

小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弱的、苍白的、手上布满灰青色网纹的姑娘。

她才十五岁。

她每天都在中毒。

她每天都要靠解药才能活下来。

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姑娘,”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您……您不疼吗?”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在暮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疼。”她说,“但疼惯了,就不觉得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你主子疼了十七年。文杏疼了几天?小顺子疼了几天?”

她顿了顿。

“我这点疼,算什么?”

小安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一种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疯狂。不是任何他以为会看见的情绪。

是平静。

那种深沉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说的:

“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不是有仇必报的人,而是为了一个目标,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他看着谢知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

为了给那些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她可以不要命。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姑娘,”他说,“奴才这条命,以后就是姑娘的了。”

谢知微低头看着他。

“起来。”她说。

小安子摇摇头。

“姑娘不让奴才起,奴才就不起。”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起来吧。咱们还有事要做。”

小安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姑娘吩咐。”

谢知微走到那道暗门前,伸手按在那块凸起的机关上。

“这门,”她说,“得封死。”

小安子愣住了。

“封死?那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已经拿出来了。”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信,晃了晃,“这些就够了。”

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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