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留着,早晚会被人发现。不如封了,让那些东西永远烂在里面。”
小安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姑娘说得是。”
谢知微按动机关,暗门缓缓合拢,与墙壁融为一体。
她退后几步,看了看。
完全看不出来。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来路,悄悄离开了那道墙。
二月十九。
谢知微一早就去了那座小院。
萧无咎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看见谢知微进来,抬起头。
“查到了什么?”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信,放在他面前。
萧无咎低头看着那些信。
一封一封地看。
看到五皇子那封长信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这是——”
“五皇子萧无痕写给八皇子萧无念的信。”谢知微说,“写于承平六年六月十七,荷花宴当天。”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五皇子,”他说,“是想告发八皇子?”
谢知微点点头。
“是。”
“然后呢?”
“然后,”谢知微说,“当天晚上,八皇子来找他,让他去冷宫取一样东西。他去了,再也没回来。”
萧无咎看着她。
“他死在冷宫?”
“是。”谢知微说,“尸骨扔在池塘里。头被割走了。”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头被割走?”
“是。”谢知微说,“到现在还没找到。”
萧无咎沉默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封信。
“八皇子,”他说,“为什么要杀他?”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也许是因为他要告发,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
“但奴婢知道,八皇子从那以后,就变了。”
萧无咎看着她。
“变了?”
“对。”谢知微说,“小安子说,八皇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温和,善良,和五皇子情同手足。但五皇子死后,他就变了。”
她顿了顿。
“变得沉默,冷淡,不爱说话。只知道礼佛,什么事都不管。”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愧疚。”
谢知微看着他。
“殿下说什么?”
萧无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愧疚。”他说,“他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愧疚。所以他才变成那样。”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见过他。”他说,“小时候,他常来宫里玩。那时候他爱笑,爱闹,和五皇子一起,满皇宫乱跑。”
他顿了顿。
“后来,五皇子死了,他就再也没笑过。”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小安子说的那些话。
“我主子是五皇子。十九岁,会骑马,会射箭,会写诗,会画画。”
“八皇子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主子生辰,八皇子亲手打了这对玉扳指,一人一只。”
她闭上眼,又睁开。
“殿下,”她说,“奴婢有个请求。”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说。”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奴婢想见八皇子。”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见他?”
“是。”谢知微说,“当面见。”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疯了?”他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谢知微点点头。
“知道。”
“知道还想见?”
“因为奴婢,”谢知微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他杀五皇子的时候,后不后悔。”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完全沉入黑暗,久到他点起了灯。
然后,他说:
“你见不到他。”
谢知微愣住了。
“为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因为他,”他说,“已经三个月没出府了。”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病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病了?
八皇子病了?
什么时候病的?什么病?严重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缸御赐的腊八粥。那碗饺子醋。那碟玫瑰饼。那十七粒毒米。
如果八皇子真的病了,病得起不了床,那这些毒,是谁下的?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八皇子的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无咎看着她。
“你觉得呢?”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奴婢觉得,是假的。”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为什么?”
“因为那些毒。”谢知微说,“腊八粥,饺醋,玫瑰饼,毒米——这些毒,都是在八皇子‘病’了之后下的。”
她顿了顿。
“如果他真的病了,起不了床,那他怎么下令下毒?”
萧无咎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谢知微说,“下毒的人,不是他。”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谁?”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但奴婢知道,一定有人,在假借他的名义做这些事。”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你想查?”
谢知微点点头。
“想。”
萧无咎看着她。
“查清楚之后呢?”
谢知微迎上他的目光。
“查清楚之后,”她说,“奴婢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令牌,递给她。
“拿着。”
谢知微接过,低头一看。
是一块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七”字。
“这是——”
“我的令牌。”萧无咎说,“拿着它,你可以自由出入我的值房,可以调用我的人,可以在宫里走动而没人敢拦。”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你记住,这令牌,只能救你三次。”
谢知微将令牌收进袖中。
“奴婢记住了。”
萧无咎点点头。
“去吧。”
谢知微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个宫女,”她说,“文杏。”
萧无咎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
“奴婢知道她为什么死了。”
萧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灯光。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
“荷花宴那天,太子去更衣。她跟着。她亲眼看见,八皇子走进那间偏殿。”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呢?”
“然后,”谢知微说,“八皇子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八皇子了。”
萧无咎看着她。
“你是说——”
“奴婢是说,”谢知微说,“那天从偏殿走出来的‘太子’,是八皇子假扮的。”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油耗尽,火苗跳动了几下,灭了。
黑暗中,他开口了。
“真正的太子呢?”
谢知微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死了。”
萧无咎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谢知微说:
“殿下,奴婢告退了。”
门开了,又合上。
萧无咎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二月二十。
谢知微回到冷宫。
推开院门,她看见赵太妃正蹲在那口池塘边,不知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
“太妃?”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你看。”赵太妃指着塘底。
谢知微低头看去。
塘底的淤泥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她蹲下身,仔细看。
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完整的。
和那两只扳指,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很快。
“太妃,”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
赵太妃看着她。
“塘底捡的,”她说,“今早退潮的时候,露出来的。”
她顿了顿。
“你之前挖过的地方。”
谢知微蹲在塘边,看着那块玉。
第三只扳指。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五皇子写给八皇子的信。
“主子生辰,八皇子亲手打了这对玉扳指,一人一只。”
一对。
只有两只。
那这第三只,是谁的?
她伸手,将那扳指从淤泥里捡起来。
玉质温润,入手微凉。她翻过来,看内侧。
内侧刻着两个字:
“无痕”。
五皇子的名字。
她愣住了。
这不是八皇子送的那只。
这是五皇子自己的那只。
那八皇子送的那只,在阿九的尸骨旁边。
那五皇子自己的这只,怎么会在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扳指,看着那两个刻字。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小安子说,五皇子死后,他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五皇子的扳指。
原来,它在这里。
在冷宫的池塘里。
和五皇子派来的那个“阿九”的尸骨,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赵太妃。
“太妃,”她说,“您知道这是谁的吗?”
赵太妃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这池塘里,死过很多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十七年了,也该浮上来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只扳指,站在塘边,望着那乌黑的淤泥。
淤泥下,还埋着什么?
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就像这第三只扳指。
就像阿九的尸骨。
就像那封藏在密室里的信。
她将扳指收进袖中,与那封信、那块令牌、那半块玉、那十二块毒样、那枚银锁、那十九粒解毒丹、那颗脱落的臼齿,放在一处。
暗袋更满了。
满得硌着心口,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提醒她它的存在。
她站在塘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快了。
那个真相,快了。
二月二十一。
谢知微一早就起来了。
她的手比昨日更僵。握辘轳时,那熟悉的颤抖从腕部蔓延到指尖,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每一根骨头间振动。
她用左手扶住右手手腕,稳住那颤抖,继续打水。
水桶提上来,洒了一半。
她将剩下的半桶水拎回厨房,开始生火熬粥。
粥熬好了。
她端着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昨夜,”她忽然开口,“那光又亮了。”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光?”
“鬼火。”赵太妃说,“比前两次更亮,更多。”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妃看见了?”
“看见了。”赵太妃说,“五团。在池塘周围飘来飘去,飘了半个时辰才灭。”
她顿了顿。
“我起来看了一眼,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谢知微看着她。
“什么东西?”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一个人。”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样的人?”
赵太妃想了想。
“看不清楚。”她说,“太远了。只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塘边,一动不动。”
她顿了顿。
“那个黑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发光。”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放下粥碗,转身走出东配殿。
站在廊下,她望着那口池塘。
池塘还是老样子。枯草,淤泥,还有那丛蔷薇。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五团鬼火。
一个黑影。
手里拿着发光的东西。
那是谁?
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她必须去看个究竟。
二月二十一,子时。
谢知微又坐在了廊下的阴影里。
今夜比昨夜更冷。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一阵阵雪雾,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一动不动地坐着。
等那光。
等那个人。
子时一刻。
子时二刻。
子时三刻。
那光亮了。
五团。幽幽的,绿荧荧的,在池塘周围飘来飘去。
谢知微悄悄站起身,贴着墙根,向池塘摸去。
还是那个位置,那丛枯死的蔷薇后面。
她探出头,向塘边望去。
果然,有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塘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是那种能发出绿光的灯——磷火灯。
那人用灯在塘边照来照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谢知微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脸。
但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楚。
她咬了咬牙,悄悄向前挪了几步。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月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谢知微还是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她见过。
是张福。
内侍省副总管,睿亲王的人。
张福。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找什么?
谢知微屏住呼吸,缩在蔷薇丛后,一动不动。
张福在塘边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去,继续用那盏磷火灯照来照去。
照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蹲下身,在塘边摸索了一阵。
然后,他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谢知微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是什么。
月光太淡,看不清。
但那个形状,她认得。
是一个头骨。
人的头骨。
她的心跳得很快。
张福找到头骨了。
阿九的头。
十七年前被人割走、藏在池塘里的头。
她看着张福将那头颅装进一个布袋里,背在身上,然后向院墙的方向走去。
她悄悄跟上。
张福走到墙根,蹲下身,在砖缝里摸索了一阵。
暗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
谢知微快步跟上,在暗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将手中的竹竿伸进门缝。
门卡住了。
她等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轻轻推开暗门,闪身进去。
门后是那条窄窄的巷道。
她贴着墙根,慢慢向前走。
走了大约几十步,巷道到了尽头。尽头处,是那道小小的木门。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向里望去。
里面是那个小院。
张福正蹲在院子中央,将布袋里的头骨倒出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头骨。
那是一个完整的、白骨森森的头颅。眼窝深陷,牙齿完好,下颌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张福看着那头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找了十七年,”他自言自语,“终于找到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完整的。
他将玉放在头骨旁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从墙角拿起一把铲子,开始挖地。
谢知微看着他一铲一铲地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做什么?
埋头骨?
还是——
挖出来的,是坑。
三尺来深,四尺来长。
他将头骨和玉放进坑里,开始填土。
填平了,他又用脚踩实,再撒上一层枯草烂叶。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向木门走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张福推开门,从她身边走过,向巷道深处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谢知微等了好久,确认他不会回来了,才从阴影里钻出来。
她走到那片新土前,蹲下身,用手拨开枯草烂叶。
土还是松的。
她用手挖了起来。
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摸到了那个头骨。
她将头骨捧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着。
白骨森森,眼窝深陷,牙齿完好。
她翻过头骨,看后脑勺。
后脑勺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是致命伤。
她将那玉也挖了出来。
还是那种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内侧刻着两个字:
“无念”。
八皇子的名字。
她捧着那头骨和那块玉,跪在坑边,很久很久。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头骨,望着那块玉。
她想:
阿九的头,找到了。
十七年了。
他终于完整了。
她站起身,将头骨和玉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重新填上土,撒上枯草烂叶,让这里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向木门。
推开门,走进那条窄窄的巷道。
巷道很长,很暗。但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向冷宫走去。
身后,那堆新土静静地卧在那里,见证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而她的怀里,那颗十七年无主的头颅,正沉默地陪伴着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