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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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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留着,早晚会被人发现。不如封了,让那些东西永远烂在里面。”

小安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姑娘说得是。”

谢知微按动机关,暗门缓缓合拢,与墙壁融为一体。

她退后几步,看了看。

完全看不出来。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来路,悄悄离开了那道墙。

二月十九。

谢知微一早就去了那座小院。

萧无咎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看见谢知微进来,抬起头。

“查到了什么?”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信,放在他面前。

萧无咎低头看着那些信。

一封一封地看。

看到五皇子那封长信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这是——”

“五皇子萧无痕写给八皇子萧无念的信。”谢知微说,“写于承平六年六月十七,荷花宴当天。”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五皇子,”他说,“是想告发八皇子?”

谢知微点点头。

“是。”

“然后呢?”

“然后,”谢知微说,“当天晚上,八皇子来找他,让他去冷宫取一样东西。他去了,再也没回来。”

萧无咎看着她。

“他死在冷宫?”

“是。”谢知微说,“尸骨扔在池塘里。头被割走了。”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头被割走?”

“是。”谢知微说,“到现在还没找到。”

萧无咎沉默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封信。

“八皇子,”他说,“为什么要杀他?”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也许是因为他要告发,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

“但奴婢知道,八皇子从那以后,就变了。”

萧无咎看着她。

“变了?”

“对。”谢知微说,“小安子说,八皇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温和,善良,和五皇子情同手足。但五皇子死后,他就变了。”

她顿了顿。

“变得沉默,冷淡,不爱说话。只知道礼佛,什么事都不管。”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愧疚。”

谢知微看着他。

“殿下说什么?”

萧无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愧疚。”他说,“他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愧疚。所以他才变成那样。”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见过他。”他说,“小时候,他常来宫里玩。那时候他爱笑,爱闹,和五皇子一起,满皇宫乱跑。”

他顿了顿。

“后来,五皇子死了,他就再也没笑过。”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小安子说的那些话。

“我主子是五皇子。十九岁,会骑马,会射箭,会写诗,会画画。”

“八皇子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主子生辰,八皇子亲手打了这对玉扳指,一人一只。”

她闭上眼,又睁开。

“殿下,”她说,“奴婢有个请求。”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说。”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奴婢想见八皇子。”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见他?”

“是。”谢知微说,“当面见。”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疯了?”他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谢知微点点头。

“知道。”

“知道还想见?”

“因为奴婢,”谢知微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他杀五皇子的时候,后不后悔。”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完全沉入黑暗,久到他点起了灯。

然后,他说:

“你见不到他。”

谢知微愣住了。

“为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因为他,”他说,“已经三个月没出府了。”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病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病了?

八皇子病了?

什么时候病的?什么病?严重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缸御赐的腊八粥。那碗饺子醋。那碟玫瑰饼。那十七粒毒米。

如果八皇子真的病了,病得起不了床,那这些毒,是谁下的?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八皇子的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无咎看着她。

“你觉得呢?”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奴婢觉得,是假的。”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为什么?”

“因为那些毒。”谢知微说,“腊八粥,饺醋,玫瑰饼,毒米——这些毒,都是在八皇子‘病’了之后下的。”

她顿了顿。

“如果他真的病了,起不了床,那他怎么下令下毒?”

萧无咎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谢知微说,“下毒的人,不是他。”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谁?”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但奴婢知道,一定有人,在假借他的名义做这些事。”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你想查?”

谢知微点点头。

“想。”

萧无咎看着她。

“查清楚之后呢?”

谢知微迎上他的目光。

“查清楚之后,”她说,“奴婢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令牌,递给她。

“拿着。”

谢知微接过,低头一看。

是一块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七”字。

“这是——”

“我的令牌。”萧无咎说,“拿着它,你可以自由出入我的值房,可以调用我的人,可以在宫里走动而没人敢拦。”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你记住,这令牌,只能救你三次。”

谢知微将令牌收进袖中。

“奴婢记住了。”

萧无咎点点头。

“去吧。”

谢知微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个宫女,”她说,“文杏。”

萧无咎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

“奴婢知道她为什么死了。”

萧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灯光。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

“荷花宴那天,太子去更衣。她跟着。她亲眼看见,八皇子走进那间偏殿。”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呢?”

“然后,”谢知微说,“八皇子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八皇子了。”

萧无咎看着她。

“你是说——”

“奴婢是说,”谢知微说,“那天从偏殿走出来的‘太子’,是八皇子假扮的。”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油耗尽,火苗跳动了几下,灭了。

黑暗中,他开口了。

“真正的太子呢?”

谢知微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死了。”

萧无咎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谢知微说:

“殿下,奴婢告退了。”

门开了,又合上。

萧无咎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二月二十。

谢知微回到冷宫。

推开院门,她看见赵太妃正蹲在那口池塘边,不知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

“太妃?”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你看。”赵太妃指着塘底。

谢知微低头看去。

塘底的淤泥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她蹲下身,仔细看。

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完整的。

和那两只扳指,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很快。

“太妃,”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

赵太妃看着她。

“塘底捡的,”她说,“今早退潮的时候,露出来的。”

她顿了顿。

“你之前挖过的地方。”

谢知微蹲在塘边,看着那块玉。

第三只扳指。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五皇子写给八皇子的信。

“主子生辰,八皇子亲手打了这对玉扳指,一人一只。”

一对。

只有两只。

那这第三只,是谁的?

她伸手,将那扳指从淤泥里捡起来。

玉质温润,入手微凉。她翻过来,看内侧。

内侧刻着两个字:

“无痕”。

五皇子的名字。

她愣住了。

这不是八皇子送的那只。

这是五皇子自己的那只。

那八皇子送的那只,在阿九的尸骨旁边。

那五皇子自己的这只,怎么会在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扳指,看着那两个刻字。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小安子说,五皇子死后,他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五皇子的扳指。

原来,它在这里。

在冷宫的池塘里。

和五皇子派来的那个“阿九”的尸骨,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赵太妃。

“太妃,”她说,“您知道这是谁的吗?”

赵太妃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这池塘里,死过很多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十七年了,也该浮上来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只扳指,站在塘边,望着那乌黑的淤泥。

淤泥下,还埋着什么?

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就像这第三只扳指。

就像阿九的尸骨。

就像那封藏在密室里的信。

她将扳指收进袖中,与那封信、那块令牌、那半块玉、那十二块毒样、那枚银锁、那十九粒解毒丹、那颗脱落的臼齿,放在一处。

暗袋更满了。

满得硌着心口,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提醒她它的存在。

她站在塘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快了。

那个真相,快了。

二月二十一。

谢知微一早就起来了。

她的手比昨日更僵。握辘轳时,那熟悉的颤抖从腕部蔓延到指尖,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每一根骨头间振动。

她用左手扶住右手手腕,稳住那颤抖,继续打水。

水桶提上来,洒了一半。

她将剩下的半桶水拎回厨房,开始生火熬粥。

粥熬好了。

她端着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昨夜,”她忽然开口,“那光又亮了。”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光?”

“鬼火。”赵太妃说,“比前两次更亮,更多。”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妃看见了?”

“看见了。”赵太妃说,“五团。在池塘周围飘来飘去,飘了半个时辰才灭。”

她顿了顿。

“我起来看了一眼,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谢知微看着她。

“什么东西?”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一个人。”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样的人?”

赵太妃想了想。

“看不清楚。”她说,“太远了。只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塘边,一动不动。”

她顿了顿。

“那个黑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发光。”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放下粥碗,转身走出东配殿。

站在廊下,她望着那口池塘。

池塘还是老样子。枯草,淤泥,还有那丛蔷薇。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五团鬼火。

一个黑影。

手里拿着发光的东西。

那是谁?

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她必须去看个究竟。

二月二十一,子时。

谢知微又坐在了廊下的阴影里。

今夜比昨夜更冷。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一阵阵雪雾,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一动不动地坐着。

等那光。

等那个人。

子时一刻。

子时二刻。

子时三刻。

那光亮了。

五团。幽幽的,绿荧荧的,在池塘周围飘来飘去。

谢知微悄悄站起身,贴着墙根,向池塘摸去。

还是那个位置,那丛枯死的蔷薇后面。

她探出头,向塘边望去。

果然,有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塘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是那种能发出绿光的灯——磷火灯。

那人用灯在塘边照来照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谢知微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脸。

但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楚。

她咬了咬牙,悄悄向前挪了几步。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月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谢知微还是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她见过。

是张福。

内侍省副总管,睿亲王的人。

张福。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找什么?

谢知微屏住呼吸,缩在蔷薇丛后,一动不动。

张福在塘边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去,继续用那盏磷火灯照来照去。

照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蹲下身,在塘边摸索了一阵。

然后,他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谢知微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是什么。

月光太淡,看不清。

但那个形状,她认得。

是一个头骨。

人的头骨。

她的心跳得很快。

张福找到头骨了。

阿九的头。

十七年前被人割走、藏在池塘里的头。

她看着张福将那头颅装进一个布袋里,背在身上,然后向院墙的方向走去。

她悄悄跟上。

张福走到墙根,蹲下身,在砖缝里摸索了一阵。

暗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

谢知微快步跟上,在暗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将手中的竹竿伸进门缝。

门卡住了。

她等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轻轻推开暗门,闪身进去。

门后是那条窄窄的巷道。

她贴着墙根,慢慢向前走。

走了大约几十步,巷道到了尽头。尽头处,是那道小小的木门。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向里望去。

里面是那个小院。

张福正蹲在院子中央,将布袋里的头骨倒出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头骨。

那是一个完整的、白骨森森的头颅。眼窝深陷,牙齿完好,下颌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张福看着那头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找了十七年,”他自言自语,“终于找到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完整的。

他将玉放在头骨旁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从墙角拿起一把铲子,开始挖地。

谢知微看着他一铲一铲地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做什么?

埋头骨?

还是——

挖出来的,是坑。

三尺来深,四尺来长。

他将头骨和玉放进坑里,开始填土。

填平了,他又用脚踩实,再撒上一层枯草烂叶。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向木门走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张福推开门,从她身边走过,向巷道深处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谢知微等了好久,确认他不会回来了,才从阴影里钻出来。

她走到那片新土前,蹲下身,用手拨开枯草烂叶。

土还是松的。

她用手挖了起来。

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摸到了那个头骨。

她将头骨捧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着。

白骨森森,眼窝深陷,牙齿完好。

她翻过头骨,看后脑勺。

后脑勺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是致命伤。

她将那玉也挖了出来。

还是那种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内侧刻着两个字:

“无念”。

八皇子的名字。

她捧着那头骨和那块玉,跪在坑边,很久很久。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头骨,望着那块玉。

她想:

阿九的头,找到了。

十七年了。

他终于完整了。

她站起身,将头骨和玉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重新填上土,撒上枯草烂叶,让这里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向木门。

推开门,走进那条窄窄的巷道。

巷道很长,很暗。但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向冷宫走去。

身后,那堆新土静静地卧在那里,见证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而她的怀里,那颗十七年无主的头颅,正沉默地陪伴着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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