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十五。
子时三刻。
谢知微是被一阵冷意冻醒的。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让人浑身发僵的冷。她蜷缩在硬板床上,薄被紧紧裹在身上,牙齿还是忍不住轻轻打颤。
她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不对。
这冷意不对。
她在冷宫住了四十多天,早就习惯了这里的阴寒。即便是最冷的那几天,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抽走她周围的温度。
她慢慢坐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积雪未消的地面上。那口干涸的池塘黑黢黢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光。
幽幽的,绿荧荧的,从池塘的方向飘来。
不是火光。不是灯光。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光。
那光飘忽不定,忽明忽暗,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在塘边缓缓浮动。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鬼火。
民间传说中的鬼火。人死之后,魂魄不散,化为磷火,夜间出没。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道光。
光飘了一会儿,忽然灭了。
然后,又亮了。
这回不是一处,是两处。两团绿荧荧的光,在池塘的另一侧,交相辉映。
谢知微的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她不怕鬼。
她怕的是,装鬼的人。
她悄悄退回东厢房,闩上门,从床板下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十五,子时。冷宫池塘边现鬼火两处,绿荧荧,飘忽不定。疑非真鬼,乃人为。”
她搁下笔,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
然后,她躺回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
那些“鬼火”,是谁放的?
为什么要放?
是想吓唬谁?
还是想掩盖什么?
她想起塘底那具无头的白骨。想起那只戴过扳指的右手。想起那半块刻着螭纹的玉。
池塘里藏着秘密。
有人不想让她发现那个秘密。
所以,装神弄鬼,想让她害怕,不敢靠近。
她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害怕?
她早就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了。
二月十六,卯时。
谢知微照常起身,打水,生火,熬粥。
她的手比昨日更僵了。握辘轳时,指节弯曲到一半便卡住,像生锈的铰链。她换了左手,左手抖得更厉害,水桶险些脱手。
她将双手浸入井水。
三十息。六十息。
寒意刺骨,但那僵意丝毫未减。
她将手抽出来,用帕子擦干,拢进袖中。
端着粥走进东配殿时,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经卷上。
她望着窗外,望着那口池塘的方向。
“昨夜,”她忽然开口,“你看见了吗?”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太妃也看见了?”
赵太妃点点头。
“看见了。”她说,“十七年前,也看见过。”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七年前?”
“对。”赵太妃说,“我住进冷宫的第一个月,就看见过。”
她顿了顿。
“那时候,这池塘里还有水。水面上漂着绿光,一团一团的,像鬼火。”
谢知微没有说话。
赵太妃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赵太妃说,“但我后来发现,每次那光出现之后,池塘里的水就会变浑。浑得像搅了泥。”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懂了什么?”
赵太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口池塘,望着那丛在风中摇曳的枯草。
“有人在塘底埋东西。”她说,“埋了十七年,还在埋。”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埋东西。
塘底那具白骨,是十七年前埋的。
那些“鬼火”,是有人在挖东西时,惊动了淤泥里的磷。
有人还在往塘底埋东西。
或者,有人还在从塘底往外挖东西。
她放下粥碗,转身走出东配殿。
站在廊下,她望着那口池塘。
日光照在塘底,将那些枯草和淤泥照得清清楚楚。几只乌鸦落在塘边的枯树上,哑哑地叫着,像是在嘲笑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那两团鬼火出现的时候,是子时三刻。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正是做见不得人的事的时候。
那个人,今夜还会来吗?
二月十六,酉时。
谢知微开始准备。
她从柴房里找出一根更长的竹竿,足够从塘边探到塘底每一个角落。她将上次用过的那根灯芯重新浸了油,用油纸包好,藏在袖中。她还从厨房里找出了一把旧剪刀,磨了磨,别在腰间。
赵太妃看着她做这些,没有说话。
直到谢知微准备停当,她才开口:
“你要去抓鬼?”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想去看看。”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小心些。”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不拦奴婢?”
赵太妃摇摇头。
“拦你做什么?”她说,“我要是年轻三十岁,我也去。”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去吧,”她说,“活着回来。”
谢知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东配殿。
她坐在廊下,开始等。
等天黑。
等子时。
等那些“鬼火”再来。
戌时。亥时。子时。
冷宫沉入最深的夜色。
今夜有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谢知微坐在廊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已经坐了两个时辰,腿早就麻了,但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发出声响,惊动可能存在的“鬼”。
左耳一片死寂。右耳的耳鸣尖锐如针。眼睛畏光,在这样的黑暗里反而好受些。她睁着眼,盯着池塘的方向,一眨不眨。
子时一刻。
没有动静。
子时二刻。
还是没有。
子时三刻。
她看见了。
那团光。
幽幽的,绿荧荧的,从池塘的另一侧飘起来。不是一团,是三团。三团绿光,在黑暗中浮动,像三只巨大的眼睛。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没有动。
她继续看着。
那三团光飘了一会儿,忽然灭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铲子插入泥土的声音。从池塘的方向传来。
有人在挖。
她悄悄站起身,贴着墙根,向池塘摸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那人。
近了。更近了。
她躲在池塘边一丛枯死的蔷薇后面,探出头,向塘底望去。
借着那微弱的绿光,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蹲在塘底,背对着她,正在用一把小铲子挖淤泥。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
他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挖出来的东西,就往袋子里装。
谢知微眯起眼,想看清他在挖什么。
但那人的背脊太宽,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咬了咬牙,悄悄向前挪了几步。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身,转过头,向她的方向望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缩在蔷薇丛后,一动不动。
那人看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挖。
谢知微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继续盯着那人。
又挖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人终于停手了。他将布袋扎紧,背在身上,站起身,向塘边走来。
谢知微缩得更低了。
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咚咚的,像敲鼓。
终于,那人从她藏身的蔷薇丛边走过,向院墙的方向走去。
谢知微看见了那张脸。
月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是那个圆脸的小太监。
那个每日来送膳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圆脸小太监。
他叫……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小顺子死后,顶替来送膳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挖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走到院墙边,蹲下身,在墙根摸索了一阵。然后,那堵看似完整的墙,竟然开了一道缝——是一道暗门!
他闪身进去,暗门在他身后合拢,与墙壁融为一体。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墙,久久没有动。
这道墙后面,是什么?
二月十七,卯时。
谢知微去了那座小院。
萧无咎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半块玉,不知在想什么。
谢知微推门进去,将昨夜看见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个太监,叫什么?”
谢知微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是小顺子死后,顶替来送膳的。”
萧无咎点点头。
“我去查。”
他顿了顿。
“你今夜还去吗?”
谢知微点点头。
“去。”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小心些。”他说。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知道。”
二月十七,子时。
谢知微又坐在了廊下的阴影里。
今夜比昨夜更冷。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一阵阵雪雾,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一动不动地坐着。
等那个人来。
子时一刻。
子时二刻。
子时三刻。
那团光又亮了。
还是三团。幽幽的,绿荧荧的,从池塘的另一侧飘起来。
谢知微悄悄站起身,贴着墙根,向池塘摸去。
还是那个位置,那丛枯死的蔷薇后面。
她探出头,向塘底望去。
果然,那个人又来了。
还是那个圆脸的小太监。还是那把铲子,那个布袋。他蹲在塘底,用力挖着淤泥,挖出来的东西就往袋子里装。
谢知微眯起眼,努力想看清他挖的是什么。
这回,她看见了。
是骨头。
一根一根的,从淤泥里挖出来的骨头。
她屏住呼吸,继续看。
那人挖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终于停手了。他将布袋扎紧,背在身上,站起身,向塘边走来。
谢知微缩在蔷薇丛后,一动不动。
那人从她身边走过,向院墙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远时,谢知微做了个决定。
她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走到墙边,蹲下身,摸索了一阵。暗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谢知微快步跟上,在暗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将手中的竹竿伸进门缝。
门卡住了。
她等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轻轻推开暗门,闪身进去。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巷道。
很暗,很潮湿,两侧是斑驳的宫墙。她贴着墙根,慢慢向前走。
走了大约几十步,巷道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道小小的木门。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向里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比冷宫还小,只有两三间破旧的房舍。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缸、烂筐、朽木、枯草。
那个圆脸的小太监正蹲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她,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谢知微眯起眼,努力看清那些东西。
是骨头。
一堆骨头。
人的骨头。
她屏住呼吸,继续看。
那人将骨头倒出来之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半块玉!
她丢失的那半块玉,怎么会在——
不对。
那不是她那半块。
那是另一块。
完整的。
刻着完整螭纹的、羊脂白玉的玉扳指。
那人将玉扳指放在那堆骨头上,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从墙角拿起一只火把,点燃。
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
也照亮了那张脸。
圆圆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疯狂的悲伤。
他举起火把,向那堆骨头凑去。
他要烧了那些骨头!
谢知微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木门,冲了进去。
“住手!”
那人猛地转过身,火把在他手中一晃,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见谢知微,瞳孔剧烈收缩。
“你——”
谢知微站在他面前,手拢在袖中,攥着那把磨过的剪刀。
“你是谁?”她问,“这些骨头是谁的?”
那人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恐惧、愤怒、悲伤,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你是谁?”他反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为什么跟踪我?”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他手中的火把,和那堆随时可能被点燃的骨头。
“这些骨头,”她说,“是十七年前死在池塘里的那个人的?”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塘底找到了那只手。”谢知微说,“右手。戴过扳指的右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那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火把在他手中燃尽了一半,久到那堆骨头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白。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你查到了多少?”他问。
谢知微没有回答。
那人点点头。
“不想说?”他说,“那我来说。”
他蹲下身,从骨头堆里捡起那块玉扳指,放在掌心。
“这个,”他说,“是我主子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主子是谁?”
那人看着她。
“五皇子,”他说,“萧无痕。”
谢知微的瞳孔剧烈收缩。
“五皇子不是——”
“死了?”那人替她说完,“对,外人都以为他死了。承平六年三月,坠马身亡,葬入皇陵。”
他顿了顿。
“可那具尸体,不是他。”
谢知微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主子是五皇子。十九岁,会骑马,会射箭,会写诗,会画画。他是先帝最喜欢的儿子之一。”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