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想当皇帝。他只想当个闲散王爷,读书,画画,游山玩水。”
“但他有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八皇子,萧无念。”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八皇子。
睿亲王萧无念。
“他们关系很好?”她问。
那人点点头。
“很好。”他说,“好到可以换命的地步。”
他低下头,看着那堆骨头。
“承平六年二月,八皇子的母妃德妃,突然暴毙。御医说是心疾,但八皇子不信。他说,是被人毒死的。”
“他去找我主子。他说,他要报仇。他要查清真相,让害死他母妃的人付出代价。”
“我主子劝他。没用。他疯了。他满脑子都是报仇。”
“然后,他想出一个办法。”
那人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他让我主子‘死’一次。”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替身——”
“对。”那人说,“找一个和我主子长得像的人,让他代替我主子去死。这样,我主子就可以‘消失’,暗中帮他查案。”
谢知微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我找的。”那人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从京郊的庄子上找到一个农户,和我主子有七八分像。我把他带进府里,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一切我主子会做的事。”
“三个月。我教了他三个月。”
“然后,承平六年三月十五,我主子‘坠马’了。那个农户,替我主子死了。葬入皇陵的,是他。”
谢知微垂下眼帘。
“那你主子呢?”
那人看着她。
“我主子,”他说,“变成了另一个人。”
“谁?”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八皇子身边的一个侍卫。”
谢知微愣住了。
“侍卫?”
“对。”那人说,“他改名叫‘阿九’,跟在八皇子身边,寸步不离。帮他查案,帮他跑腿,帮他做一切需要做的事。”
“然后呢?”
“然后,”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起来,“然后他就死了。”
谢知微看着他。
“怎么死的?”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堆骨头。
“这些,”他说,“就是他。”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这些骨头——”
“是他。”那人说,“他死了十七年了。死在承平六年六月。”
承平六年六月。
荷花宴的那个月。
太子“变”了的那个月。
文杏沉在太液池里的那个月。
她蹲下身,看着那堆白骨。
一根一根,完整的人骨。除了头骨。
头骨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
“他的头呢?”
那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找到他的时候,就只有这些。”
他顿了顿。
“我找了十七年。十七年,我每天都在找他的头。可我找不到。”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找不到……”
谢知微看着他。
那张圆圆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脸上,此刻全是泪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奴才,”他说,“叫小安子。”
小安子。
那个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顶替小顺子来送膳的小太监。
那个在冷宫池塘边挖骨头的人。
那个找了十七年、找不到主子头颅的人。
她垂下眼帘。
“你主子,”她说,“是怎么死的?”
小安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堆骨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久到火把在他手中彻底燃尽。
然后,他说:
“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什么东西?”
小安子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他看见,”他说,“荷花宴那天,太子更衣的时候,有个人从偏殿里走出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
“那个人,”小安子继续说,“不是太子。”
谢知微没有说话。
小安子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不对?”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小安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更多的泪。
“你知道?”他的声音颤抖着,“你知道?”
谢知微点点头。
“赵太妃也看见了。”她说,“那个人从偏殿出来的时候,眼神变了。不认得她了,也不认得九皇子了。”
小安子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主子也看见了。”他说,“他跟在八皇子身边,那天也在太液池边。他亲眼看见那个人从偏殿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小安子睁开眼,“当天晚上,八皇子就来找他。说是要他去办一件事。”
谢知微的心一沉。
“什么事?”
小安子看着她。
“去冷宫,”他说,“取一样东西。”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东西?”
小安子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没说。他只说,让阿九去冷宫,找一口干涸的池塘,在塘底埋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
“阿九去了。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那口池塘。想起塘底那具无头的白骨。想起那只戴过扳指的右手。
阿九去了冷宫。
阿九死了。
死在池塘里。
头被割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你找了十七年,”她说,“找到过什么吗?”
小安子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只找到这些骨头。他的头,一直找不到。”
他看着那堆白骨。
“我不知道谁杀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杀他。我只知道,他死得太冤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他才十九岁。他还没娶妻。他还没看到他主子查出真相。他就那么死了。死了十七年,没人给他收尸,没人给他烧纸,没人知道他死在哪里。”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那只帕子,打开。
帕子里,是那只白骨森森的右手。
小安子看见那只手,身体猛地一颤。
“这——”
“塘底找到的。”谢知微说,“和这些骨头,是一起的。”
小安子颤抖着手,接过那只手。
他将它放在那堆骨头旁边,一根一根地比对。
指骨。掌骨。腕骨。
完全吻合。
他捧着那只手,跪在骨头堆前,忽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很压抑,很闷,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那堆骨头都在跟着颤抖。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他哭。
她没有劝,没有安慰。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自己停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小安子终于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肿得像核桃。
“姑娘,”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谢知微看着他。
“我叫谢知微,”她说,“罪臣谢垣之女。”
小安子愣住了。
“谢垣——”
“对。”谢知微说,“大理寺少卿谢垣。十七年前,他曾上书‘臣请彻查’九皇子之死。”
小安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父亲,”他说,“也在查这件事?”
谢知微点点头。
“他查了十七年。”她说,“直到死。”
小安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原来,”他说,“这世上还有人和我一样,在查这件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姑娘,”他说,“奴才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
“帮我?”
“对。”小安子说,“你帮奴才找到了主子的尸骨。奴才帮你查清这件事。”
他顿了顿。
“奴才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事都见过。奴才帮你,你能查到的东西,会比现在多一倍。”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你为什么帮我?”
小安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因为奴才,”他说,“也想死个明白。”
他低下头,看着那堆白骨。
“奴才伺候主子十年。主子死了十七年。奴才找了十七年,查了十七年,可到现在,奴才还不知道主子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谁杀的他。”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姑娘,你帮奴才找到主子的尸骨。奴才这条命,以后就是姑娘的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小安子,看着那张圆圆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脸。
在那张脸上,她看见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是执念。
和她一样的执念。
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个真相。
她垂下眼帘。
“好。”她说。
小安子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头。
“奴才小安子,从今往后,唯姑娘马首是瞻。”
谢知微将他扶起来。
“别叫我姑娘,”她说,“叫我知薇就好。”
小安子摇摇头。
“奴才不敢。”他说,“姑娘是主子的恩人。奴才这辈子,只认姑娘一个主子。”
谢知微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放在阿九的骨头旁边。
“这半块,”她说,“是在塘边捡到的。应该和你主子戴的那块,是一对。”
小安子低头看着那半块玉。
羊脂白玉。半个螭纹。
他拿起那块完整的玉扳指,将它们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这是一对。”他说,“是主子十五岁生辰时,八皇子送他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八皇子送的?
“八皇子?”她问。
小安子点点头。
“对。”他说,“八皇子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主子生辰,八皇子亲手打了这对玉扳指,一人一只。”
他顿了顿。
“主子死了之后,奴才一直以为他的那只也丢了。没想到——”
他看着那半块玉。
“碎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只手。无名指根部,那圈常年戴扳指留下的痕迹。
阿九死的时候,那只扳指,还戴在他手上。
有人杀了他,拿走了他的头,拿走了他的扳指。
可扳指为什么碎了?
为什么一半在塘边,一半不知所踪?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你主子的头,”她说,“会不会也和这半块玉在一起?”
小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姑娘的意思是——”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下身,将那堆骨头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进那个布袋里。
“这些骨头,”她说,“不能留在这里。”
小安子看着她。
“姑娘想怎么办?”
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她说,“等查清真相之后,再好好安葬。”
小安子点点头。
两人一起,将阿九的尸骨收进布袋。
小安子背起布袋,看着谢知微。
“姑娘,”他说,“奴才有个地方,可以藏这些骨头。”
谢知微点点头。
“带我去。”
小安子背着布袋,推开木门,走进那条窄窄的巷道。
谢知微跟在后面。
巷道很长,很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小安子停在一扇门前。
他推开门,侧身让谢知微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地窖。
很暗,很潮,但很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箱笼,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几捆发霉的稻草。
小安子将布袋放在墙角,用稻草盖住。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谢知微。
“姑娘,”他说,“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查。”
“查什么?”
“查两个人。”谢知微说,“八皇子萧无念,和——真正的太子。”
小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正的太子?”
“对。”谢知微说,“荷花宴那天,从偏殿走出来的那个人,不是太子。”
她看着小安子。
“真正的太子,在那两炷香里,发生了什么?”
小安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姑娘,奴才听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小安子压低声音,说:
“奴才听说,真正的太子,已经死了。”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死了?”
“对。”小安子说,“荷花宴那天,有人看见太子的尸体,从偏殿抬出去。”
他顿了顿。
“但那个人,第二天就死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太子死了。
被人调包了。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太子”,是假的。
真正的太子,死在了十七年前那个荷花盛开的午后。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那个人,是谁的人?”
小安子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奴才查了十几年,没查到。”
他看着谢知微。
“姑娘,这个人,不好查。”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但不好查,也得查。”
窗外,天色渐亮。
晨光从地窖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知微站在那光影里,手拢在袖中,攥着那半块玉。
她想:
快了。
那个真相,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