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初八。
寅时三刻,谢知微醒了。
热度已经退了。但身体比昨日更沉,像灌了铅。她撑着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还沉在夜色里。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青灰,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方灰白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后特有的清甜。那清甜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息。
她皱了皱眉,顺着那气息的方向看去。
是那口干涸的池塘。
她走过去,站在塘边,低头看着塘底。
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乌黑的淤泥。淤泥表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蹲下身,凑近细看。
是蛆。
白花花的,密密麻麻的,在淤泥里翻涌。
她的胃猛地一缩。
不是普通的蛆。是尸蛆。只有在腐烂的尸体上才会出现的尸蛆。
这池塘里,有死物。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池塘干涸了至少十年以上。塘底的淤泥积了厚厚一层,从来没有人清理过。如果里面有死物,那死物至少死了十年以上。
是谁?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座冷宫,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她转身走回厨房,开始生火熬粥。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眼睛依旧畏光。左耳依旧听不见。右耳的耳鸣依旧尖锐。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端着熬好的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你要出去?”她问。
谢知微点点头。
“是。奴婢要去见七殿下。”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小心些。”她说,“外面的人,比冷宫里的鬼更可怕。”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知道。”
她退出耳房,掩上门。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干涸的池塘。
塘底,那些白花花的蛆还在翻涌。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卯时整,谢知微站在了午门外的广场上。
还是那个角门,还是那片空旷的广场。还是那刺骨的寒风,和那稀薄的晨光。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开始等。
等那个人来。
卯时一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还是那队人马,还是那些执金吾,还是那些紫袍、红袍、青袍的官员。浩浩荡荡,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午门涌去。
谢知微站在角门边,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没有萧无咎。
她继续等。
人群越来越稀疏。最后几匹马从她面前经过,马上的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
还是没有萧无咎。
她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会来了。
也许他反悔了。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过后就忘了。也许——
最后一匹马从她面前经过。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朝服,外罩同色的鹤氅。他骑得很慢,像是在等人。
那人勒住马,转过头,看着她。
萧无咎。
“上来。”他说。
谢知微一愣。
“殿下——”
“上来。”他重复了一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伸出手。
谢知微看着那只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处,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
她犹豫了一瞬,握住那只手。
他的手很暖。暖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手有多凉。
他用力一拉,将她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后。
“抱紧。”他说。
谢知微伸手抱住他的腰。隔着玄色的朝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萧无咎一夹马腹,马儿迈步向前。
他们没有进午门,而是沿着宫墙向西,走过一条长长的巷道,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萧无咎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太监,转身看着谢知微。
“下来。”
谢知微下了马,跟着他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只有两三间房。很简朴,但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晨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萧无咎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房内的陈设比内阁值房更简朴。只有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排书架。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油耗尽了,灯芯焦黑。
萧无咎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谢知微坐下了。
萧无咎看着她。
“查到了什么?”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页,双手呈上。
萧无咎接过,展开,低头细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文杏。十九岁。承平元年入宫,承平三年调东宫,任掌事宫女。承平六年六月十七,溺毙于太液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公文。
“其母文周氏,其弟文小乙,各领抚恤银二十两,遣返回乡。文小乙,承平七年三月,于原籍病故。”
他顿了顿。
“河间府,景州,李家村。”
谢知微点点头。
“是。”
萧无咎放下那张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觉得,”他说,“文小乙是病故的吗?”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觉得不是。”
“为什么?”
“太巧了。”谢知微说,“姐姐刚死不到一年,弟弟就病故了。而且是在领了抚恤银回乡之后。”
她顿了顿。
“若只是病故,那便罢了。但若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
萧无咎替她说了出来。
“但若不是,那就是灭口。”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派人去景州查。”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
“怎么?”
谢知微垂下眼帘。
“殿下不怕吗?”
萧无咎看着她。
“怕什么?”
“怕查到不该查的东西,”谢知微说,“怕惹上不该惹的人。”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我六岁那年,看见那具尸体的时候,就该怕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我没有怕。”
他顿了顿。
“十七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怕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谢知微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萧无咎说,“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该死的人继续活着,该活的人继续死去。”
他看着谢知微。
“所以,我不怕。”
谢知微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不要回头”。
父亲也不怕。
怕的人,活不到今天。
她垂下眼帘。
“殿下,”她说,“奴婢还有一件事要说。”
“说。”
“冷宫那口干涸的池塘里,”谢知微说,“有尸蛆。”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尸蛆?”
“是。”谢知微说,“今早发现的。塘底淤泥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尸蛆。”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
“走。”
“去哪?”
“冷宫。”萧无咎说,“去看看。”
谢知微愣住了。
“殿下要去冷宫?”
“怎么,不能去?”
“不是……”谢知微说,“只是,那里是冷宫,殿下是皇子……”
萧无咎看着她。
“你觉得,”他说,“我会在意这个?”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皇子都不一样。
他不怕。
什么都不怕。
巳时三刻,萧无咎站在了冷宫的院门前。
他穿着便服——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外面罩着同色的氅衣,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但那张脸,那双黑眼睛,还是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谢知微推开院门,侧身让他进去。
萧无咎跨进门槛,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扫过整个院子——那口空了的铜缸,那斑驳的墙皮,那破旧的窗纸,那窗台上两盆疯长的豆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口干涸的池塘上。
他走过去,站在塘边,低头看着塘底。
塘底的淤泥里,那些白花花的蛆还在翻涌。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萧无咎蹲下身,仔细看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人死在这里。”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也这么想。”
萧无咎看着她。
“你知道是谁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知道。”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会派人来查。”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
“怎么?”
谢知微垂下眼帘。
“殿下不怕打草惊蛇吗?”
萧无咎看着她。
“蛇,”他说,“已经惊了。”
他顿了顿。
“从你来找我的那一刻起,蛇就惊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三天后,老地方,等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蛇惊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二月初九。
谢知微没有出门。
她留在冷宫,照顾赵太妃,侍弄那两盆豆苗,清理那口池塘边的杂草。
她没有靠近池塘。那密密麻麻的蛆,看一眼就让人反胃。但她用长竿拨开塘边的枯草,让阳光能照进去一些。
阳光能杀菌。也许能让那些蛆少一些。
赵太妃坐在廊下,看着她做这些。
“那个七殿下,”她忽然开口,“是好人还是坏人?”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奴婢不知道。”她说。
赵太妃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她说,“这宫里,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只有对自己有用的人,和对自己没用的人。”
她顿了顿。
“他对你有用,就够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继续用长竿拨着枯草。
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将那灰青色的网纹照得清清楚楚。
赵太妃看着那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的毒,还能撑多久?”
谢知微的手又顿住了。
“奴婢不知道。”她说。
赵太妃看着她。
“那个七殿下,有解药吗?”
谢知微点点头。
“有。”
“那为什么不给你?”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他要奴婢先帮他做事。”
赵太妃点点头。
“那就做。”她说,“做完,拿解药,活下去。”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会的。”
二月初十。
谢知微的身体,出现了第六个症状。
她的右眼开始看不清东西。
不是完全看不见,是看东西时,总有一层薄薄的雾挡在前面。远处的景物模糊不清,近处的字迹也重影叠叠。
她将那本自订的小册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她亲手写下的字,像一群游动的蝌蚪,在纸面上晃来晃去。
她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清楚了些。但还是模糊。
她放下小册,坐在床沿,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
毒,又深了一层。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必须撑到查出真相的那一天。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赵太妃正蹲在那口池塘边,不知在看什么。
谢知微走过去。
“太妃,您在做什么?”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她指着塘底,“那些蛆,少了许多。”
谢知微低头看去。
果然,塘底的淤泥里,那些白花花的蛆少了大半。剩下的一些,也蔫头耷脑的,不像昨天那么活跃了。
“阳光晒的。”赵太妃说,“蛆怕光。”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那下面,确实有死物。”她说,“而且是死了很多年的死物。”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知道是什么吗?”
赵太妃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住进冷宫那年,这池塘就是干的了。”
她顿了顿。
“那年是承平六年。”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承平六年。
荷花宴那年。
太子“变”了那年。
文杏沉在太液池里那年。
她低头看着那口池塘,看着塘底那些蔫头耷脑的蛆,看着那乌黑的淤泥下不知埋藏了多少年的秘密。
她忽然想:
这池塘里的死物,会不会也和那件事有关?
二月十一。
谢知微又去了午门外。
还是那个角门,还是那片空旷的广场,还是那刺骨的寒风。
她站在角门边,等着那个人来。
卯时一刻,那队人马来了。
执金吾,紫袍,红袍,青袍。浩浩荡荡,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萧无咎。
人群越来越稀疏。
最后一匹马从她面前经过。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朝服,外罩同色的鹤氅。他骑得很慢,像是在等人。
萧无咎。
他勒住马,看着她。
“上来。”
谢知微上了马,坐在他身后,抱住他的腰。
马儿迈步向前,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座小院。
萧无咎下马,推开门,走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这一次,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萧无咎坐下,指了指那只木匣。
“打开。”
谢知微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纸。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展开。
那是一份地契。
“河间府,景州,李家村,水田三亩,瓦房两间。承平七年四月,售与刘姓。”
她的手微微颤抖。
承平七年四月。
文小乙“病故”于承平七年三月。
他死后不到一个月,家里的田产房子就卖了。
卖给了一个姓刘的。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这个姓刘的——”
“是睿亲王府的管事。”萧无咎说,“专管京郊田产的。”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睿亲王。
又是睿亲王。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纸,是一份口供。
“李氏,女,五十三岁,李家村人。称:文小乙死前三月,曾有陌生人来访,自称其姐旧识,赠银十两。文小乙死后,此人又来,携文周氏离去,不知所终。”
她抬起头。
“文周氏——”
“失踪了。”萧无咎说,“文小乙死后,她就跟着那个人走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文杏。
想起那个沉在太液池底的、穿着青色衣裳的年轻女子。
想起她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农妇,在女儿死后不到一年,就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灭口。
彻彻底底的灭口。
她将那叠纸放回木匣,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您还查到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个人,”他说,“那个自称文杏旧识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但李氏说,他说话的口音,是京城口音。”
他顿了顿。
“京城口音,能拿出十两银子,能让文周氏心甘情愿跟他走——这样的人,不多。”
谢知微点点头。
“殿下怀疑是谁?”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过了很久,他说:
“你觉得呢?”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不敢说。”
萧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不敢说,”他说,“就是已经猜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睿亲王府,”他说,“我的三皇兄,萧无念。”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谢知微点点头。
“知道一些。”
“说说看。”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睿亲王萧无念,先帝第八子,当今陛下之弟。表面礼佛,乐善好施,人称‘佛面王爷’。实际上——”
她顿了顿。
“实际上,十七年前那场荷花宴,那盆开在偏殿窗台上的赤焰金兰,是他府上花房培育的。那个与东宫詹事府主簿赵康过往甚密的睿亲王府长史,是他的人。那个给文小乙送银子、带走文周氏的‘陌生人’,也是他的人。”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你知道的不少。”他说。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只是把查到的东西串起来。”
萧无咎点点头。
“串得好。”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你知道,”他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知道。”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