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初六。
寅时三刻,冷宫还沉在最深的夜色里。
谢知微已经起身了。
她没有点灯。黑暗里,她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将头发拢成最简单的圆髻,用那根旧木簪别住。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绾发髻时,那熟悉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腕部,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每一根骨头间振动。
她用了比往日更长的时间,才将发髻绾好。
然后,她坐在床沿,开始等。
等天亮。
等那个约定的时辰。
窗外,夜色如墨。没有月,没有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冷宫重重包裹。
她将双手拢在袖中,感受那层顽固的僵意。左耳一片死寂。右耳的耳鸣尖锐如针。眼睛畏光,即使在这样深的黑暗里,也能感觉到隐隐的刺痛。
但她没有在意这些。
她在想今日的见面。
三日前,午门外的广场上,萧无咎说:“三日后,此时此地,等我。”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等,没有说要做什么,甚至没有说一定会来。
他只是说了那句话,然后策马而去,消失在午门的门洞里。
三天过去了。
她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说什么,不知道他答应帮她找出下毒者、给她解药的话,是真是假。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卯时将至。
谢知微站起身,轻轻推开东厢房的门。
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白。她踩着霜走向院门,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踏入那条幽深的巷道。
巷道很长,很窄,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夜色还没褪去,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青灰。墙上的霜在微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手抖得厉害,每一步都要稳住身形。雪化了又冻,路面很滑,她摔倒了一次,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冰碴,继续走。
穿过掖庭,穿过杂役房,穿过浣衣局。
掖庭还在沉睡。杂役房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浣衣局的院子里,几个宫女正在生火烧水,低声说着什么。
她贴着墙根,从最暗的角落穿过,没有惊动任何人。
终于,她看见了那道角门。
门很小,掩在一丛枯败的蔷薇后面。门虚掩着,没有落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午门外的广场。
很宽阔,很空旷。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在微光下泛着冷冷的寒。远处,午门的城楼巍峨耸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广场上空无一人。
她站在门边,望着那片空旷的广场。
冷风从广场尽头吹来,卷起一阵冰雾,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开始等。
等那个人来。
卯时到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踏在结冰的路面上,声音清脆而密集,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谢知微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广场尽头,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最前面的是两排执金吾,手持长戟,盔甲鲜明。后面是数十名官员,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浩浩荡荡,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午门涌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穿紫袍的,穿红袍的,穿青袍的。骑马的,坐轿的。年老的年少的,肥的瘦的,高的矮的。
没有萧无咎。
她继续等。
人群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执金吾的队列从她面前经过,目不斜视。官员们的马匹和轿子从她身边擦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站在角门边,一动不动。
人群渐渐稀疏了。
最后几匹马从她面前经过,马上的人穿着青色的官袍,面容疲惫,打着哈欠。
还是没有萧无咎。
她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会来了。
也许那只是一句敷衍,也许他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也许——
最后一匹马从她面前经过。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朝服,外罩同色的鹤氅,与那些青袍官员格格不入。他骑得很慢,与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像是在故意落后。
那人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清晨的薄雾,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他。
萧无咎。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匹马缓缓向她行来。
马蹄踏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马停在她面前。
马上的人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她记得。清隽,孤峭,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夜没有星月的天空,深不见底。
萧无咎。
“你来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来了。”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下移,落在她拢在袖中的手上。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进来。”他说。
他勒转马头,向午门的方向行去。
谢知微一愣。
进来?进哪里?午门?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萧无咎头也不回地说:
“跟上。”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她跟在马后,一步一步走向午门。
午门的门洞很深,很暗,像一个巨大的兽口。她跟在马后走进门洞,脚步声在拱顶下回荡,像无数人在跟着她走。
穿过门洞,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御道,笔直地伸向远方。御道两旁是巍峨的宫殿,红墙黄瓦,在晨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远处,三大殿的轮廓隐约可见,像天宫的楼阁。
谢知微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她生在谢府,长在深闺,入宫后就被关进掖庭,然后进了冷宫。她见过的最大的地方,是谢府的后花园。眼前这片宫殿群,比她想象的任何地方都要宏大、巍峨、压迫。
她低着头,跟在马后,不敢多看。
萧无咎在一座偏殿前下马。
他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太监,转身看着谢知微。
“进来。”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谢知微站在门外,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比她想象的要简朴得多。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繁复精美的陈设。只有几张桌椅,一排书架,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谢知微没有坐。
她站在门边,垂着眼帘。
“奴婢站着就好。”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怕我?”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不怕。”
“那为何不坐?”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因为奴婢不习惯坐。”她说,“冷宫没有椅子。”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炭盆,用火折子点燃,推到谢知微脚边。
“站着也行,”他说,“别冻死。”
炭火的红光映在谢知微脸上,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盆炭火。
眼眶有些发热。
但她没有让那热意涌出来。
她只是将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站着。
萧无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书案后,翻着那些卷宗,仿佛她不存在。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谢知微站在炭盆边,看着那跳动的火光。
她在等。
等他先开口。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萧无咎终于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知道。”
“这是内阁值房,”萧无咎说,“我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
谢知微没有说话。
“你一个冷宫宫女,擅自跑到午门外,跟着皇子进入内阁值房,”萧无咎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按宫规,当杖八十,发配浣衣局。”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知道。”
“知道还来?”
“因为奴婢,”谢知微说,“没有别的路可走。”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谢知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胆子很大。”他说。
谢知微没有说话。
“三日前,你站在午门外等我,说的那些话,”萧无咎继续说,“也很大胆。”
谢知微依旧没有说话。
萧无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她。
那姿态很放松,放松得近乎慵懒。但他的眼睛,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却像两把无形的刀,将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剖开。
“你说你会看人,”他说,“那你现在看看我。”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躲闪,没有畏缩。
她就那么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一息。三息。五息。
她开口了。
“殿下今日穿的是玄色朝服,”她说,“但袖口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污渍,颜色泛黄,像是烛泪。”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殿下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比其余三指短了一分,边缘整齐,是新修剪过的。但左手没有。”
她顿了顿。
“殿下惯用右手。修剪指甲时,左手替右手剪,所以右手指甲比左手短。但今日的修剪,是旁人做的——因为殿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伤,伤口虽已结痂,但用力时会疼。殿下自己剪不了。”
萧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
那里确实有一道细小的伤痕。
“还有吗?”他问。
“有。”谢知微说,“殿下昨夜没有睡好。”
萧无咎的眉毛又动了动。
“何以见得?”
“殿下眼下的青黑,用粉遮过,”谢知微说,“但遮得不够仔细,靠近内眼角的地方,还有一点没遮住。”
她顿了顿。
“殿下今晨起身时,用过凉水敷眼。因为那青黑的颜色虽然遮住了,但眼皮微微浮肿——那是凉水刺激后的反应。”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要发怒,或者至少会有些不悦。
但他只是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有意思。”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谢知微面前。
两人之间只有三尺的距离。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你方才说的那些,”他说,“都是细枝末节。”
谢知微点点头。
“是。”
“我要听的,”萧无咎说,“不是这些。”
谢知微垂下眼帘。
“殿下想听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想知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殿下,”她说,“也需要人帮。”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需要人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需要一个冷宫宫女帮我什么?”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殿下想知道十七年前太液池边发生了什么,”她说,“但殿下查了十七年,什么都没查到。”
萧无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因为殿下是皇子,”谢知微继续说,“殿下查案,只能光明正大地查,只能走明路。而十七年前那件事,走明路的人,都死了。”
萧无咎没有说话。
“奴婢不一样。”谢知微说,“奴婢是冷宫宫女,没人会在意奴婢做什么。奴婢可以走暗路,可以问那些没人敢问的人,可以进那些殿下进不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
“奴婢可以替殿下,查到殿下查不到的东西。”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过了很久,他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知微点点头。
“知道。”
“知道还这么说?”
“因为奴婢,”谢知微说,“没有别的路可走。”
萧无咎沉默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忽然,他笑了。
这回的笑容比方才久些,久到谢知微能看清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淡,像冰面上一闪而过的阳光。
“你很有意思。”他说。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坐吧。”他说,“这回不是命令,是邀请。”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很硬,很凉。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萧无咎看着她。
“你方才说,你可以替我查到查不到的东西,”他说,“那你告诉我,这三天,你查到了什么?”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三天,她没有查任何东西。
她一直在等。等今日的见面。
但她不能说“什么都没查到”。
那会让她的所有话,都变成空谈。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腊八那日,内侍省副总管张福奉御赐腊八粥至冷宫。粥有两份:一份专赐赵太妃,一份阖宫分例。专赐粥有毒,阖宫粥亦有毒。毒素相同,是一种极淡的苦味,不易察觉。”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你怎么知道有毒?”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尝过。”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继续。”
“腊月二十三,掖庭送饺子醋至冷宫。醋中亦有毒,与腊八粥毒同源。”
“腊月三十,除夕面中有人下毒。但此毒与前两种不同,名‘墨痕’,无色无味,入体三日皮肤现黑色淤痕,七日毙命。”
“正月初三,宫正司顾尚宫遣人送年礼至冷宫,点心中有玫瑰饼四块。饼中有毒,与腊八粥毒同源。”
“二月初二,冷宫米缸中检出毒米十七粒,与腊八粥毒同源。”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闭上嘴,看着萧无咎。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苗都矮了一截。
然后,他说:
“你是说,从腊八到现在,不到两个月,冷宫被下毒四次?”
谢知微点点头。
“五次。”她纠正道,“腊八粥是一次,饺醋是一次,除夕面是一次,玫瑰饼是一次,毒米是一次。五次。”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五种毒,”他说,“你没死?”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运气好。”
“运气?”萧无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管这叫运气?”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手。”
谢知微犹豫了一瞬,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放在他掌心。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在殿内的光线下格外刺目。从指根蔓延到手腕,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萧无咎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
“这不是运气。”他说,“这是命大。”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推到谢知微面前。
“这是解药,”他说,“能解你体内那种淡苦的毒。一个月一粒,连服三月,可清。”
谢知微看着那只瓷瓶。
与上次他留下的那瓶解毒丹,一模一样。
“殿下上次留下的那瓶,”她说,“奴婢还有。”
萧无咎摇摇头。
“那瓶不是解药,”他说,“只是压制。能让你多撑些时日,但清不了毒根。”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怎么知道奴婢中的是什么毒?”
萧无咎看着她。
“因为我见过。”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十七年前,太液池边那个沉在水底的宫女,中的就是这种毒。”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如何知道?”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浮上来的时候,”他说,“手背上有这样的青灰色。”
他看着谢知微的手。
“和你的一模一样。”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灰色网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原来,十七年前,就有一个人,中了和她一样的毒。
那个人沉在太液池底,脸朝下,穿着青色的衣裳。
那个人,是伺候太子的宫女。
那个人,知道些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十七年前看见那具尸体的时候,”她说,“那个宫女的手背上,有没有伤?”
萧无咎微微一怔。
“伤?”
“比如,”谢知微说,“指甲脱落,或者皮肤溃烂?”
萧无咎皱着眉想了想。
“没有,”他说,“就是青灰色的网纹,像你手上这样。”
谢知微垂下眼帘。
指甲脱落,皮肤溃烂,那是“墨痕”的症状。
那个宫女中的,不是“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