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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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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和她一样的毒——那种淡苦的、慢性的、能让手背生出青灰色网纹的毒。

那个宫女,不是被推下去淹死的。

她是被毒死的。

或者,是先被毒死,然后被推下去的。

她抬起头。

“殿下,”她说,“那个宫女,是太子身边的人吗?”

萧无咎点点头。

“是。太子身边的掌事宫女,姓什么来着……”他皱着眉想了想,“姓……文?闻?……记不清了。”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叫什么?”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是太子的人,很得宠。出事那天,太子去更衣,她跟着。后来太子回来了,她没有回来。”

他顿了顿。

“再后来,就有人发现她沉在太液池里。”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赵太妃说的那些话。

“太子去更衣,她跟着。后来太子回来了,她没有回来。”

“我看见水里有东西。一个人,沉在水底,脸朝下,穿着青色的衣裳。”

“我看见那个人推的!我看见他的手!他的手上有扳指!玉扳指!刻着螭纹的!”

那个宫女,看见了什么?

那个戴扳指的人,为什么要杀她?

她闭上眼,又睁开。

“殿下,”她说,“那个宫女死后,太子有什么变化吗?”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赵太妃说,”她说,“太子更衣回来后,眼神变了。”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眼神变了?”

“是。”谢知微说,“不认得她了,也不认得九皇子了。九皇子跑过去要他抱,他像走过一棵路边的草一样,从九皇子身边走过去。”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是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说,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人,不是太子?”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不知道。”她说,“但赵太妃是这么说的。”

萧无咎沉默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那按在书案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用力。

用力压制什么。

谢知微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自己消化那些话。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两盏茶——萧无咎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足够死一百次。”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知道。”

“知道还这么说?”

“因为殿下,”谢知微说,“想听的就是这个。”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很聪明。”他说。

谢知微没有说话。

“但聪明人,”萧无咎说,“往往死得很快。”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已经死了很多次了,”她说,“多死一次,也不算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要说些什么。

但他只是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天后,”他忽然说,“此时此地,你再过来。”

谢知微微微一怔。

“殿下——”

“我给你三天时间,”萧无咎头也不回地说,“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去查那个宫女的名字,”他说,“还有她的家人。十七年前,她死后,她的家人去了哪里。”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殿下为何要查这些?”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十七年了,我还记得她的脸。沉在水底,脸朝下,青色的衣裳在水里飘着。”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她是谁。为什么死。为什么十七年了,还没有人给她一个公道。”

谢知微看着他。

看着那张清隽的、永远疏离的脸。

在那疏离的表面之下,她忽然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疑惑。

是愤怒。

一个六岁孩子看见尸体时,无法理解、无法释怀、纠缠了十七年的愤怒。

她垂下眼帘。

“奴婢尽力。”

萧无咎点点头。

“去吧。”他说,“从角门出去,别让人看见。”

谢知微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然后,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个宫女,”她说,“她的名字,也许就在掖庭的旧档里。”

萧无咎没有说话。

“奴婢会找到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她站在廊下,抬头望向那片金灿灿的宫殿。

阳光很刺眼。她的眼睛又开始疼了。但她没有闭眼,没有低头。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让那刺痛提醒她——她还活着。

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角门走去。

身后,那座偏殿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而巨兽的腹中,坐着那个黑眼睛的年轻皇子,正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二月初六,午时。

谢知微回到冷宫。

推开院门,庭院里静悄悄的。那口空了的铜缸还立在原处,缸盖上的积雪已经化尽,露出斑驳的锈迹。窗台上那两盆豆苗依旧翠绿,藤蔓又长了一截,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走向东配殿,轻轻推开门。

赵太妃靠在榻边,膝上摊着经卷。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回来了。”

赵太妃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做了什么。

她只是从经卷夹页里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递给她。

谢知微接过,低头一看。

是一片枯干的花瓣。暗红色,薄到近乎透明,经络清晰如叶脉。

赤焰金兰。

“哪里来的?”她问。

赵太妃看着她。

“墙角捡的,”她说,“今早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有花瓣?”

“只有花瓣。”赵太妃说,“没有纸条,没有口信。只是一片花瓣。”

谢知微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赤焰金兰。睿亲王府花房的珍品,帝京只有两处有栽培。

她将花瓣收进贴身暗袋,与父亲的遗册、赵太妃的梅花瓣、自订的小册、十二块毒样、一枚银锁、十九粒解毒丹、一颗脱落的臼齿,放在一处。

暗袋已经很满了。

满得硌着心口,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提醒她它的存在。

“太妃,”她说,“奴婢要去查一件事。”

赵太妃看着她。

“什么事?”

“十七年前,太子身边那个沉在太液池里的宫女,”谢知微说,“她是谁,她的家人去了哪里。”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她叫文杏。”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太妃知道?”

赵太妃点点头。

“知道。”她说,“她是太子的掌事宫女,跟了太子五年。人很本分,话不多,做事勤快。太子很喜欢她。”

她顿了顿。

“她死的那天,穿着青色的衣裳。我亲眼看见的。”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方才说,”她的声音很轻,“‘亲眼看见’?”

赵太妃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方才说,”她说,“有人推她下去的。”

谢知微屏住呼吸。

“那个人——”

“我看不见他的脸。”赵太妃打断她,“他背对着我,我只看见他的手。手上有扳指,玉的,刻着螭纹。”

谢知微垂下眼帘。

又是玉扳指。又是刻着螭纹的。

“太妃,”她说,“那个扳指,是什么颜色的玉?”

赵太妃皱着眉想了想。

“白的,”她说,“羊脂白玉。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谢知微的心跳更快了。

羊脂白玉。刻螭纹的玉扳指。

那是皇子才能佩戴的规制。

而十七年前,有资格戴那种扳指的皇子,只有——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太妃,”她说,“这些事,您为何从没说过?”

赵太妃看着她。

“因为说了会死。”她说,“你忘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赵太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石子。

“但你现在不一样了。”她说,“你有靠山了。”

谢知微微微一怔。

“太妃——”

“那个七殿下,”赵太妃打断她,“他肯见你,肯让你进他的值房,肯让你活着出来——那就是靠山。”

她顿了顿。

“有靠山的人,可以多说几句。”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还不确定,”她说,“他是不是真的靠得住。”

赵太妃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锋划过冰面留下的一道白痕。

“在这深宫里,”她说,“没有谁是‘真的靠得住’的。”

她看着谢知微。

“但你至少可以赌一把。”

谢知微沉默着。

赌一把。

她已经在赌了。

从她走出冷宫那一刻起,从她站在午门外等萧无咎那一刻起,从她跟着他走进内阁值房那一刻起——

她就在赌。

赌他会帮她。

赌他不会出卖她。

赌他能帮她查出真相,给她解药,让她活下去。

她不知道能不能赌赢。

但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站起身,向赵太妃行了一礼。

“奴婢去掖庭查旧档。”

赵太妃点点头。

“小心些。”

谢知微退出耳房,掩上门。

她站在廊下,抬头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用手遮住额头。

她想:

文杏。

那个沉在太液池底的宫女,叫文杏。

十七年了,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还有人想知道她是谁,为什么死,为什么十七年了,还没有人给她一个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院门走去。

掖庭的旧档,存放在杂役房后面的一个破旧库房里。

谢知微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找到那里。

库房的门虚掩着,没有落锁。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里面很暗,只有屋顶一个小小的天窗,漏进一线稀薄的光。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满屋都是架子。木制的,竹制的,有些已经朽烂,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架子上堆满了卷宗,有的捆成捆,有的散放着,积了厚厚的灰。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前,开始翻找。

承平六年的卷宗。

太子东宫的卷宗。

宫女名册。

她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看。

灰尘呛得她直咳嗽,眼睛被那微光刺得生疼,手上的僵意让翻页变得无比艰难。但她没有停。

她一直翻,一直翻。

直到天窗里的光越来越暗,直到她几乎看不清那些泛黄的纸页。

终于,在角落里一个破旧的木箱里,她找到了。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承平六年东宫使女名册”。

她的手颤抖着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第四页上,她看见了那个名字。

“文杏,年十九,承平元年入宫,承平三年调东宫,任掌事宫女。”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后来用朱笔添上去的:

“承平六年六月十七,溺毙于太液池。尸首已敛,葬于西山义庄。其母文周氏,其弟文小乙,各领抚恤银二十两,遣返回乡。”

谢知微的心跳得很快。

她将那一页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她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见了另一行朱笔小字:

“文小乙,承平七年三月,于原籍病故。”

她愣住了。

文小乙,文杏的弟弟,领了抚恤银回家不到一年,就病故了?

她翻到前面,找到文杏的籍贯。

“河间府,景州,李家村。”

她将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她将名册放回原处,退出库房。

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库房门口,望着满天星斗。

风很冷,吹得她瑟瑟发抖。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文杏的弟弟,死得太快了。

领了抚恤银回家不到一年就病故——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闭上眼,又睁开。

明天,她要去找萧无咎。

告诉他,她查到了什么。

然后,问他一句话:

“殿下敢不敢,陪奴婢赌一把?”

二月初七。

谢知微没有等到去内阁值房的机会。

因为她病了。

不是中毒的新症状。是风寒。

从掖庭回来那天夜里,她就开始发热。起初只是微微的,她没在意,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想着明天的事。到了后半夜,热度越来越高,高得她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挣扎着起身,想去打水。刚走到门口,腿一软,摔在地上。

她就那样躺在地上,不知躺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有人把她扶起来,拖回床上。有冰凉的东西敷在她额头上。有温热的水流进她嘴里。

她想睁开眼看是谁,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意识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不,不是天亮。

是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薄被——不知从哪里多出来的一床。额头上敷着帕子,已经干了。枕边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黑乎乎的药汁。

她撑着坐起身,头还是晕的,但热度已经退了大半。

她端起那碗药,闻了闻。

是治风寒的常用方子。荆芥、防风、柴胡、甘草——都是寻常药材。

她将那半碗药喝下去,苦得舌头发麻。

然后,她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赵太妃正蹲在井边,用那只辘轳打水。

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辘轳在她手里吱呀作响,水桶晃晃悠悠地升上来,洒了一半。

谢知微快步走过去。

“太妃,”她扶住赵太妃,“您怎么——”

赵太妃直起身,看着她。

“醒了?”她的声音很平静,“醒了就好。”

谢知微看着那桶水,看着赵太妃被水浸湿的袖口,看着她那双苍老的、不该做这些粗活的手。

“太妃,”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您……”

“别说了。”赵太妃打断她,“扶我回去。”

谢知微扶着她走回东配殿,扶她在榻边坐下。

赵太妃靠在榻上,闭着眼,喘着气。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她。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比平日更深。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有些发白。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赵太妃,也已经老了。

老得做不动这些粗活了。

如果没有她,赵太妃一个人在这冷宫里,怎么活下去?

她垂下眼帘。

“太妃,”她说,“奴婢以后不会再病了。”

赵太妃睁开眼,看着她。

“傻孩子,”她说,“病不病的,哪由得了人?”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窗外,晨光渐亮。

那两盆豆苗在窗台上舒展着翠绿的叶片。旁边的旧瓷瓶里,第十九枝梅花正在盛开——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一枝被人从墙外扔进来了。

红梅如火,落在豆苗的绿荫里,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谢知微看着那片红与绿。

她忽然想:

文杏的弟弟,埋在景州的什么地方?

他的坟前,有没有人给他烧过纸?

她闭上眼,又睁开。

明天,她必须去找萧无咎。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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