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母妃,是被人毒死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承平三年,”萧无咎说,“先帝还在时,他的母妃德妃,突然暴毙。御医说是心疾,但有人说是中毒。”
他顿了顿。
“他那时才十岁。母妃死后,他被过继给贤妃,养在深宫。人人都说他性情大变,不爱说话,只爱礼佛。”
谢知微没有说话。
“十七年前那场荷花宴,”萧无咎继续说,“太子中毒‘变’了,九皇子夭折,文杏沉在太液池底。三年后,先帝驾崩,当今陛下登基。”
他看着谢知微。
“你猜,这些事,有没有关联?”
谢知微沉默着。
有。
当然有。
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珠子,穿在同一条线上。
那条线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睿亲王萧无念。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您想让奴婢做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很深。
“我要你,”他说,“去查冷宫那口池塘。”
谢知微愣住了。
“池塘?”
“对。”萧无咎说,“池塘里那具尸体,是谁,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他顿了顿。
“如果我没猜错,那具尸体,和十七年前的事有关。”
谢知微的心跳得很快。
“殿下怎么知道?”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推到谢知微面前。
谢知微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
准确地说,是半块玉。玉质温润,羊脂白玉,上面刻着半个螭纹。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这是——”
“池塘边捡的。”萧无咎说,“我派人去查的时候,在塘边的淤泥里捡到的。”
他顿了顿。
“螭纹。羊脂白玉。皇子规制。”
谢知微的手微微颤抖。
玉扳指。
那个戴在推文杏下水的人手上的玉扳指。
碎了。
一半在这里,另一半——
“另一半在哪里?”她问。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在池塘底。也许在别处。”
他看着谢知微。
“找到那半块,”他说,“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谢知微垂下眼帘。
池塘底。
那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尸体旁边。
那密密麻麻的尸蛆翻涌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半块玉收进袖中。
“奴婢尽力。”
萧无咎点点头。
“三天后,”他说,“此时此地,等我。”
谢知微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解药,”她说,“殿下什么时候给奴婢?”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等你找到那半块玉的时候。”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二月十二。
谢知微开始准备夜探池塘。
白天不行。太显眼,容易被发现。只能等晚上。
但晚上也有问题。
冷宫的夜,没有灯。她需要照明。可火折子会发光,会被人看见。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她找赵太妃讨了几块旧绢,撕成条,搓成一根粗粗的灯芯。然后,她从厨房里找出那半瓶灯油——那是崔姑姑——不,是那个冒充崔姑姑的人——留下的。
她将灯芯浸在灯油里,让油吸饱了。
这样,点燃的时候,火光会小一些,暗一些。而且燃烧的时间更长。
她需要足够的时间,在塘底翻找那半块玉。
还需要一根长竿。塘底淤泥很深,不能直接踩进去。她需要一根长竿,拨开淤泥,探底。
她从柴房里找到一根晾衣竿,足够长,足够结实。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天黑。
戌时三刻,天终于黑了。
今夜无月。乌云遮住了星星,天地间一片漆黑。
谢知微站在东厢房门口,望着那口池塘。
池塘黑黢黢的,像一个巨大的兽口,张在那里,等着吞噬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根长竿,攥紧那只浸了油的灯芯。
然后,她向池塘走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她走到塘边,蹲下身。
点燃灯芯。
火光腾起,很微弱,只能照亮方圆三尺的地方。但足够她看清塘底的情形了。
她将灯芯插在塘边的泥土里,用石块固定住。然后,她举起长竿,探入塘底。
淤泥很软,长竿一捅就进去了。她慢慢搅动,感觉竿头碰到什么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
她用力一挑,将那东西挑出淤泥。
是一截骨头。
人的指骨。
她将那截骨头放在塘边,继续探。
第二竿,第三竿,第四竿。
更多的骨头被挑出来。指骨,掌骨,腕骨——
一只手。
完整的人的右手。
她蹲下身,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着那只手。
白骨森森,没有一丝血肉。但骨节分明,指骨修长——是一只男人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本该戴着扳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将那只手翻过来,仔细看每一个骨节。
骨节上没有伤痕。没有断裂,没有磨损。这只手的主人,死前没有受过伤。
那他怎么死的?
她继续探。
第五竿,第六竿,第七竿。
更多的骨头被挑出来。肋骨,脊椎,锁骨——
一具完整的人骨。
除了头骨。
头骨不在。
她将那根长竿在淤泥里细细搅动,一寸一寸地探。
没有。
头骨不见了。
她站起身,望着那堆白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被人杀死,扔进池塘。然后,有人拿走了他的头骨。
为什么?
为了不让人认出他是谁?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蹲下身,再次仔细看那只右手。
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痕迹。
那是常年戴扳指留下的痕迹。
她的心跳得很快。
扳指。
这个人,生前戴扳指。
羊脂白玉,刻螭纹的扳指。
她将那只右手小心地包进带来的帕子里,揣进怀中。
然后,她用长竿将其他骨头拨回淤泥里,重新掩埋。
熄灭灯芯,收起长竿。
她站在塘边,望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黑暗。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白。
她想:
找到你了。
二月十三。
谢知微又去了午门外。
这一次,她没有等那队人马。她直接去了那座小院。
萧无咎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半块玉,不知在想什么。
谢知微推门进去,将那包着人手的帕子放在他面前。
萧无咎打开帕子,低头看着那只白骨森森的右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池塘里找到的?”
谢知微点点头。
“只有这只手?”
“还有一具完整的人骨,”谢知微说,“但头骨不见了。”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头骨不见了?”
“是。”谢知微说,“奴婢探遍了塘底,没有找到头骨。”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仔细看那只右手。
无名指根部,那圈常年戴扳指留下的痕迹,在白骨上清晰可见。
他将那半块玉放在那只手旁边。
玉的断口,与那圈痕迹的位置,刚好吻合。
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推文杏下水的人。
他死了。
死在池塘里。
被人杀死,然后扔进去。
头骨被拿走。
为什么?
谢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说,“十七年前,有没有哪个皇子失踪?”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戴扳指,”她说,“皇子规制。他死在承平六年左右。十七年来,没人找过他吗?”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有一个。”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五皇子,”他说,“萧无痕。”
谢知微愣住了。
五皇子萧无痕。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他怎么了?”
萧无咎低下头,看着那只白骨森森的手。
“承平六年,”他说,“荷花宴之前三个月,五皇子坠马,重伤不治。”
他顿了顿。
“先帝悲痛,辍朝三日,追封荣王,葬入皇陵。”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坠马?”
“对。”萧无咎说,“坠马。摔断了脖子。当场就没气了。”
他看着谢知微。
“可是,如果坠马死了,葬入皇陵了,那这只手——”
他没有说下去。
但谢知微懂了。
如果五皇子承平六年三月就“坠马身亡”,葬入皇陵了,那这只手,就不可能是他的。
可这分明是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一只戴过皇子规制玉扳指的手。
不是五皇子,那是谁?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圈扳指的痕迹,看着那半块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说,“五皇子死的时候,多大?”
“十九。”
“十九岁。”谢知微喃喃重复,“十九岁,成年了。成年皇子,会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属官,自己的……”
她忽然顿住了。
萧无咎看着她。
“自己的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自己的替身。”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替身?”
“是。”谢知微说,“大户人家,常有这种事。主人怕死,就找一个和自己长得像的人养着,关键时刻替自己去死。”
她顿了顿。
“皇子,会不会也这样?”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会。”
他看着谢知微。
“先帝在位时,就有过这种事。”
谢知微的心跳得很快。
“五皇子的替身,”她说,“替他去死了。真正的五皇子,活了下来。”
萧无咎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谢知微说,“真正的五皇子,在荷花宴那天,推文杏下水。被人看见了。”
她顿了顿。
“那个人,为了灭口,杀了他。把尸体扔进冷宫的池塘里。拿走他的头骨,让人认不出他是谁。”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半块玉,看着那圈扳指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说:
“可是,如果真正的五皇子还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
但谢知微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真正的五皇子还活着,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顶着谁的身份活着?
他如今,是什么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睿亲王萧无念。
八皇子。
他母妃德妃,承平三年被人毒死。
他十岁丧母,过继给贤妃,性情大变,只爱礼佛。
十七年前那场荷花宴,他十五岁。
十五岁,已经是可以杀人的年纪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奴婢想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五皇子,”谢知微说,“承平六年三月之前,有没有人见过他和八皇子走得很近?”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是说——”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是说,”她说,“如果五皇子还活着,他最可能假扮的人,是谁?”
萧无咎沉默着。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涌上来,将小院一寸寸浸没。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三天后,”他说,“此时此地,等我。”
谢知微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解药,”她说,“殿下现在可以给奴婢了吗?”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等你想清楚一件事之后。”
“什么事?”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想清楚,”他说,“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谢知微愣住了。
“奴婢要的——”
“是解药?是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案上。
“解药在这里,”他说,“随时可以拿走。”
他看着谢知微。
“但拿走之后,你和我的交易,就结束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明白了。
他在等。
等她做出选择。
是要解药活下去,然后从此与他无关。
还是继续查下去,冒着随时可能死去的风险,换取一个真相。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完全沉入黑暗,久到萧无咎点起了灯,久到那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她说,“要真相。”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谢知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为什么?”他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她顿了顿,“不该白死。”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那只青瓷小瓶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
谢知微愣住了。
“殿下——”
“拿着。”他重复了一遍,“真相要查,命也要活。”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命,什么真相都没有意义。”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冰凉的小瓶。
瓷瓶很小,很轻。但她握着它,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那双黑眼睛里,依旧深不见底。
但在那深处,她忽然看见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欣赏,不是任何她以为会看见的情绪。
是信任。
这个人,开始信任她了。
她垂下眼帘,将瓷瓶收进袖中。
“奴婢,”她说,“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无咎点点头。
“去吧。”
谢知微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照着她离去的路。
二月十四。
谢知微回到冷宫。
推开院门,庭院里静悄悄的。那口池塘黑黢黢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她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还没有睡。她靠在榻边,膝上摊着经卷,看着谢知微。
“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回来了。”
赵太妃看着她。
“找到了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小几上。
赵太妃低头看着那只小瓶。
“解药?”她问。
谢知微点点头。
“那怎么不吃?”
谢知微没有回答。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选择了继续查下去。”她说。
谢知微点点头。
赵太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台上的豆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久到那枝红梅又落下一片花瓣。
然后,她说:
“你和你父亲,真像。”
谢知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但她没有让那热意涌出来。
她只是垂下眼帘,轻轻说了一句:
“奴婢知道。”
窗外,夜色如墨。
没有月,没有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冷宫重重包裹。
但谢知微站在那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只青瓷小瓶,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那火很微弱,微弱得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但它亮着。
一直亮着。
照亮她脚下的路,也照亮那些死去的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她抬起头,望着那方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她想:
快了。
那个真相,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