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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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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的母妃,是被人毒死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承平三年,”萧无咎说,“先帝还在时,他的母妃德妃,突然暴毙。御医说是心疾,但有人说是中毒。”

他顿了顿。

“他那时才十岁。母妃死后,他被过继给贤妃,养在深宫。人人都说他性情大变,不爱说话,只爱礼佛。”

谢知微没有说话。

“十七年前那场荷花宴,”萧无咎继续说,“太子中毒‘变’了,九皇子夭折,文杏沉在太液池底。三年后,先帝驾崩,当今陛下登基。”

他看着谢知微。

“你猜,这些事,有没有关联?”

谢知微沉默着。

有。

当然有。

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珠子,穿在同一条线上。

那条线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睿亲王萧无念。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您想让奴婢做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很深。

“我要你,”他说,“去查冷宫那口池塘。”

谢知微愣住了。

“池塘?”

“对。”萧无咎说,“池塘里那具尸体,是谁,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他顿了顿。

“如果我没猜错,那具尸体,和十七年前的事有关。”

谢知微的心跳得很快。

“殿下怎么知道?”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推到谢知微面前。

谢知微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

准确地说,是半块玉。玉质温润,羊脂白玉,上面刻着半个螭纹。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这是——”

“池塘边捡的。”萧无咎说,“我派人去查的时候,在塘边的淤泥里捡到的。”

他顿了顿。

“螭纹。羊脂白玉。皇子规制。”

谢知微的手微微颤抖。

玉扳指。

那个戴在推文杏下水的人手上的玉扳指。

碎了。

一半在这里,另一半——

“另一半在哪里?”她问。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在池塘底。也许在别处。”

他看着谢知微。

“找到那半块,”他说,“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谢知微垂下眼帘。

池塘底。

那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尸体旁边。

那密密麻麻的尸蛆翻涌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半块玉收进袖中。

“奴婢尽力。”

萧无咎点点头。

“三天后,”他说,“此时此地,等我。”

谢知微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解药,”她说,“殿下什么时候给奴婢?”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等你找到那半块玉的时候。”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二月十二。

谢知微开始准备夜探池塘。

白天不行。太显眼,容易被发现。只能等晚上。

但晚上也有问题。

冷宫的夜,没有灯。她需要照明。可火折子会发光,会被人看见。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她找赵太妃讨了几块旧绢,撕成条,搓成一根粗粗的灯芯。然后,她从厨房里找出那半瓶灯油——那是崔姑姑——不,是那个冒充崔姑姑的人——留下的。

她将灯芯浸在灯油里,让油吸饱了。

这样,点燃的时候,火光会小一些,暗一些。而且燃烧的时间更长。

她需要足够的时间,在塘底翻找那半块玉。

还需要一根长竿。塘底淤泥很深,不能直接踩进去。她需要一根长竿,拨开淤泥,探底。

她从柴房里找到一根晾衣竿,足够长,足够结实。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天黑。

戌时三刻,天终于黑了。

今夜无月。乌云遮住了星星,天地间一片漆黑。

谢知微站在东厢房门口,望着那口池塘。

池塘黑黢黢的,像一个巨大的兽口,张在那里,等着吞噬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根长竿,攥紧那只浸了油的灯芯。

然后,她向池塘走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她走到塘边,蹲下身。

点燃灯芯。

火光腾起,很微弱,只能照亮方圆三尺的地方。但足够她看清塘底的情形了。

她将灯芯插在塘边的泥土里,用石块固定住。然后,她举起长竿,探入塘底。

淤泥很软,长竿一捅就进去了。她慢慢搅动,感觉竿头碰到什么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

她用力一挑,将那东西挑出淤泥。

是一截骨头。

人的指骨。

她将那截骨头放在塘边,继续探。

第二竿,第三竿,第四竿。

更多的骨头被挑出来。指骨,掌骨,腕骨——

一只手。

完整的人的右手。

她蹲下身,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着那只手。

白骨森森,没有一丝血肉。但骨节分明,指骨修长——是一只男人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本该戴着扳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将那只手翻过来,仔细看每一个骨节。

骨节上没有伤痕。没有断裂,没有磨损。这只手的主人,死前没有受过伤。

那他怎么死的?

她继续探。

第五竿,第六竿,第七竿。

更多的骨头被挑出来。肋骨,脊椎,锁骨——

一具完整的人骨。

除了头骨。

头骨不在。

她将那根长竿在淤泥里细细搅动,一寸一寸地探。

没有。

头骨不见了。

她站起身,望着那堆白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被人杀死,扔进池塘。然后,有人拿走了他的头骨。

为什么?

为了不让人认出他是谁?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蹲下身,再次仔细看那只右手。

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痕迹。

那是常年戴扳指留下的痕迹。

她的心跳得很快。

扳指。

这个人,生前戴扳指。

羊脂白玉,刻螭纹的扳指。

她将那只右手小心地包进带来的帕子里,揣进怀中。

然后,她用长竿将其他骨头拨回淤泥里,重新掩埋。

熄灭灯芯,收起长竿。

她站在塘边,望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黑暗。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白。

她想:

找到你了。

二月十三。

谢知微又去了午门外。

这一次,她没有等那队人马。她直接去了那座小院。

萧无咎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半块玉,不知在想什么。

谢知微推门进去,将那包着人手的帕子放在他面前。

萧无咎打开帕子,低头看着那只白骨森森的右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池塘里找到的?”

谢知微点点头。

“只有这只手?”

“还有一具完整的人骨,”谢知微说,“但头骨不见了。”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头骨不见了?”

“是。”谢知微说,“奴婢探遍了塘底,没有找到头骨。”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仔细看那只右手。

无名指根部,那圈常年戴扳指留下的痕迹,在白骨上清晰可见。

他将那半块玉放在那只手旁边。

玉的断口,与那圈痕迹的位置,刚好吻合。

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推文杏下水的人。

他死了。

死在池塘里。

被人杀死,然后扔进去。

头骨被拿走。

为什么?

谢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说,“十七年前,有没有哪个皇子失踪?”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戴扳指,”她说,“皇子规制。他死在承平六年左右。十七年来,没人找过他吗?”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有一个。”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五皇子,”他说,“萧无痕。”

谢知微愣住了。

五皇子萧无痕。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他怎么了?”

萧无咎低下头,看着那只白骨森森的手。

“承平六年,”他说,“荷花宴之前三个月,五皇子坠马,重伤不治。”

他顿了顿。

“先帝悲痛,辍朝三日,追封荣王,葬入皇陵。”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坠马?”

“对。”萧无咎说,“坠马。摔断了脖子。当场就没气了。”

他看着谢知微。

“可是,如果坠马死了,葬入皇陵了,那这只手——”

他没有说下去。

但谢知微懂了。

如果五皇子承平六年三月就“坠马身亡”,葬入皇陵了,那这只手,就不可能是他的。

可这分明是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一只戴过皇子规制玉扳指的手。

不是五皇子,那是谁?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圈扳指的痕迹,看着那半块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说,“五皇子死的时候,多大?”

“十九。”

“十九岁。”谢知微喃喃重复,“十九岁,成年了。成年皇子,会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属官,自己的……”

她忽然顿住了。

萧无咎看着她。

“自己的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自己的替身。”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替身?”

“是。”谢知微说,“大户人家,常有这种事。主人怕死,就找一个和自己长得像的人养着,关键时刻替自己去死。”

她顿了顿。

“皇子,会不会也这样?”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会。”

他看着谢知微。

“先帝在位时,就有过这种事。”

谢知微的心跳得很快。

“五皇子的替身,”她说,“替他去死了。真正的五皇子,活了下来。”

萧无咎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谢知微说,“真正的五皇子,在荷花宴那天,推文杏下水。被人看见了。”

她顿了顿。

“那个人,为了灭口,杀了他。把尸体扔进冷宫的池塘里。拿走他的头骨,让人认不出他是谁。”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半块玉,看着那圈扳指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说:

“可是,如果真正的五皇子还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

但谢知微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真正的五皇子还活着,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顶着谁的身份活着?

他如今,是什么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睿亲王萧无念。

八皇子。

他母妃德妃,承平三年被人毒死。

他十岁丧母,过继给贤妃,性情大变,只爱礼佛。

十七年前那场荷花宴,他十五岁。

十五岁,已经是可以杀人的年纪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奴婢想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五皇子,”谢知微说,“承平六年三月之前,有没有人见过他和八皇子走得很近?”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是说——”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是说,”她说,“如果五皇子还活着,他最可能假扮的人,是谁?”

萧无咎沉默着。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涌上来,将小院一寸寸浸没。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三天后,”他说,“此时此地,等我。”

谢知微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解药,”她说,“殿下现在可以给奴婢了吗?”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等你想清楚一件事之后。”

“什么事?”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想清楚,”他说,“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谢知微愣住了。

“奴婢要的——”

“是解药?是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案上。

“解药在这里,”他说,“随时可以拿走。”

他看着谢知微。

“但拿走之后,你和我的交易,就结束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明白了。

他在等。

等她做出选择。

是要解药活下去,然后从此与他无关。

还是继续查下去,冒着随时可能死去的风险,换取一个真相。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完全沉入黑暗,久到萧无咎点起了灯,久到那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她说,“要真相。”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谢知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为什么?”他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她顿了顿,“不该白死。”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那只青瓷小瓶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

谢知微愣住了。

“殿下——”

“拿着。”他重复了一遍,“真相要查,命也要活。”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命,什么真相都没有意义。”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冰凉的小瓶。

瓷瓶很小,很轻。但她握着它,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那双黑眼睛里,依旧深不见底。

但在那深处,她忽然看见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欣赏,不是任何她以为会看见的情绪。

是信任。

这个人,开始信任她了。

她垂下眼帘,将瓷瓶收进袖中。

“奴婢,”她说,“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无咎点点头。

“去吧。”

谢知微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照着她离去的路。

二月十四。

谢知微回到冷宫。

推开院门,庭院里静悄悄的。那口池塘黑黢黢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她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还没有睡。她靠在榻边,膝上摊着经卷,看着谢知微。

“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回来了。”

赵太妃看着她。

“找到了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小几上。

赵太妃低头看着那只小瓶。

“解药?”她问。

谢知微点点头。

“那怎么不吃?”

谢知微没有回答。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选择了继续查下去。”她说。

谢知微点点头。

赵太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台上的豆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久到那枝红梅又落下一片花瓣。

然后,她说:

“你和你父亲,真像。”

谢知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但她没有让那热意涌出来。

她只是垂下眼帘,轻轻说了一句:

“奴婢知道。”

窗外,夜色如墨。

没有月,没有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冷宫重重包裹。

但谢知微站在那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只青瓷小瓶,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那火很微弱,微弱得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但它亮着。

一直亮着。

照亮她脚下的路,也照亮那些死去的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她抬起头,望着那方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她想:

快了。

那个真相,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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