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务没有应他。
终于,头顶的石板撬开一道缝隙,有微雨掉了下来。
“大家再加把劲!快了!”
随着再次一声呐喊,那块最大的石板推开。
赵生重见天光,满面湿漉,分不清是喜极而泣的泪,还是这雨水,连那刺目的光线都不舍得挡,转头对周务道:“周工,咱们能出去了!您先上……”
笑容顿时凝滞。
周务脸色如死灰,气若游丝地瘫坐着,他的背后,一根拇指粗的竹架杆从右肋下深深刺入,血染红他陈旧的衣,看不清那原本的颜色了。
赵生瞳眸震颤,他猛然间回想起来,当时他和周工一起给那块刻下《金刚经》的石壁上色,地动山摇间,石壁垮塌压住他们,那些用竹子捆绑分成搭设的悬架也跟着倒塌。
他没有受伤,全是因为周工第一时间挡住这些竹架子!
“周,周工!”赵生心胆俱裂,他道,“您怎么不告诉我!您怎么不早说啊!”
周务扯出了一个温和的笑,眼神逐渐变得浑浊:“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赵生颤声道:“我带你出去!我现在就带你去找郎中!”
“不用了,我的路……已经到这儿了。”周务望着上方围拢上来的一众同侪,他们哀然哭泪地喊着他。
雨幕中,视线缓缓定格在那抹熟悉的身影上,他艰难开头:“林工,那地狱……变相图,恕我不,不能和你们一道……完成了。”
林晏桢心力交瘁地跪在地上,已是泣不成声:“周工,我还想和您……再绘作一幅画啊!”
周务望着老天长长仰叹一声,虚弱声音蓦地变得激昂,带着他这一生永远不会弯折的傲骨,挺身道:“时也命也!我是上不去了!但有无数人前仆后继!赵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传承!”
老伯这一仰天大喊,到底是垂幕了。
“周工!周工!!!!!”
赵生抱着周务逐渐冰冷的身体,恸哭起来,周围的人纷纷低下头,为这坚守一生的老画匠默哀。
林晏桢望着对面那尊残存的释迦牟尼佛,断裂的石茬犹如地底冒出的恶鬼在啃噬佛身,可他依旧低头垂目,悲悯地俯瞰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和哀鸿遍野的人间。
“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神佛,你会救这样的人世吗?
你的信徒在你面前一个个死去,你也会悲哀吗?
雨继续浇淋在佛像上,抽打这水深火热的人世间。
空气中腐朽的血气越来越重,持续搜救的人裹着泥污,顶着布满血丝眼睛找人,不断磨破的手跟不上它结痂治愈的速度。
冯工体力不支地坐在废墟上,他不敢闭眼,只要一合上就是翻挖出来的破碎零散的尸体出现在脑子里。
才加入进来的陈默掠过他,冲到一边狂呕。
不少人在期间崩溃作哭,有的咬牙坚持后变得麻木,有的选择放弃救人,下山。
冯工望向不远处正在给一个受伤的人包扎伤口的林晏桢。她额头上的纱布被血浸成暗褐色,那模样比他们还虚弱,偏她是反应最小的。
冯工有些自惭形秽。
忽地,一阵喧腾声起,姚县令带着数百个衙役匆匆赶来。
“诸位!好消息!”姚县令灰头土脸地走到中间道,“邻州和其他县城的援手到了!还带了充足的物资!朝廷的赈灾银明天也能到江宁!”
云开雨霁,连日来的阴霾拨开,露出喜人的清朗,死气颓废的人们各个舒缓了神色。
姚县令道:“我们从城里调来了上百个家丁和数十个郎中,马上就到。你们在这坚守了多日,都下山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
众人闻言,长松一口气,不少人的那根弦断了,直接瘫倒在地,吓得姚县令急急叫人抬下去。
林晏桢给人包扎好伤口,甫一直起身,迅猛的晕眩感逼得她扶着断墙站了许久。
下了山,眼前忽地泛花,道路重影叠叠,林晏桢强撑心力回画院去,路上的灾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无数双眼睛钉在她身上,祈求有之,悲戚有之,冷漠有之,无望有之……
昏花之间,这些面孔倏地扭曲变形,它们各个咧嘴獠牙,朝她索命似地围堵上来!
林晏桢惊惧交加,她想要逃,可双脚似乎扎入了地面,动不了分毫。
“别过来!别过来!!!”
她失控尖叫,那些“人”分解了无数个部件,恶心地粘上她,她胡乱地挥舞双臂赶走他们。
脚下地面再次翻涌。
所见之物都在旋转、摇晃、扭动。
林晏桢忽地看到血肉淋漓的温母、吴师傅和周务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枯瘦的手。
“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接连跌宕的声音如潮水涌入,挤压她的耳膜,稀薄的空气下她急切地喘息,无形的重压挤压她的胸腔,血腥味直冲喉间!
神志即将断裂的那一刻,世界变得异样死寂,林晏桢躺在往下沦陷的大地上,迷蒙之间,忽地看见一个人影朝她奔来,而她再也看不清了……
大地一沉,余震骤然爆发,裂痕大开,刚搭起一半的救援棚轰然倒塌,茅草席纷纷砸下,残肢滚落在血水中,惨叫声响彻云霄。
稍有起色的局势,顷刻间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