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河滩地势开阔平坦,是距离澄岩寺较近的河滩。
几日前载歌载舞,篝火熊熊的欢笑之地,谁能料到,它会成为澄岩寺的临时停尸场与救济所。
席棚内,白布盖着的尸体摆了一地,林晏桢脚步虚浮,一路往里走,便看见石岳伏在一具尸体上,痛哭流涕:“师父……师父你醒醒啊!”
吴师傅安静地躺在那里。
从认识到现在,整整两年,林晏桢从未见过他这般安静的模样。
繁琐枯燥的工事里,他永远粗着大嗓门乐呵呵地对他们笑,不觉辛苦,转身又对他这徒弟粗声粗气地骂,恨铁不成钢。
如今,那个烤着羊肉,跳起胡腾舞,镌刻技艺高超的工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怎么能这样走了?
林晏桢想不明白,他应该在镌刻一行大放光彩,他应该将继承他手艺的徒弟培养成合格的匠人,他至少,应该等到过年,和他那远嫁的女儿一起吃个团圆饭。
他不该是这样潦草收场!
至少的至少,和他们这些人,一一道别,才能离开啊!
林晏桢有很多话想说,心口堵得发慌,泪先不停地往下流。
旁边的冯工颓然地坐在泥地里,他抹了把脸,对着吴师傅念叨着:“吴胜啊吴胜,南山那片石刻,你说要带着我们刻完,没了你,这南山石刻谁能接?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撑多久?”
“你前几日还在这里说,你要等你徒弟及冠,娶妻,喝喜酒,带一帮徒孙上房揭瓦,你怎么尽说些大话骗人?”
他哽咽一声:“……唉,罢了罢了,咱们两认识了十多年,被你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下辈子,可不能再随便骗人了,小心别人没我脾气好,要揍你!”
“吴胜啊,你可别着急投胎,等等我,咱们来世再做挚友,一起喝酒,一起镌刻这万里河山。”
石岳蓦地抡起巴掌,往自己脸上招呼:“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师父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师父!我该死!我该死啊!”
他不停地扇耳光,脸上很快高肿起来,嘴角亦渗出血丝,周围的人想拉他,被他直接推开。
“够了!”林晏桢厉喝,她抓住石岳挥舞的手腕,攥紧,“有这力气扇自己,不如省点力气,帮帮这里受伤的同侪!”
言尽于此,林晏桢转身便走。
“林工!”冯工叫住她,“你要去哪?”
林晏桢道:“去澄岩寺救人。”
冯工道:“加我一个!”
*
几块丈余高的石板堆抵,困住仅容两人蜷缩的狭小空间,黑如浓墨罩住四周,浑浊的空气携入浓重的尘土,一呼一吸仿佛吞进了把沙子,呛得人难受不已。
赵生使劲用肩膀顶着块背后那块摇摇欲倒的大石,一旦他卸力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好在有一同陷进来的周务搭了把手。
赵生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他的呼吸似乎比方才沉了些。
“周工,你说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赵生故作玩笑地打破这压人的冷寂,他佯装自己没听见那些若隐若现的哭嚎声,道,“要是真死了,我可就亏大了。我还没把心意告诉她,您也还没看到我新想出来的设色呢。”
周务声音沙哑:“就你那套野路子,谁看?石青加蛤粉,石绿调藤黄,这自古流传下来的,哪能由你胡来!”
“怎么就胡来了?”赵生立刻来了精神,“一成不变的东西,毫无心意,其他人看了也觉得疲乏。”
周务反唇相讥:“无规矩不成方圆,你总想着另辟蹊径,迟早要走火入魔。”
“可吴大家当年,不也是打破了之前的顾、陆陈规吗?”赵生说得头头是道,“他早年学书于张、贺二人,后面改学画,推陈出新,这才成了画圣。要是他也守着前人的规矩,哪来的吴带当风?您怎么就知道,我这新样,将来不会比前人的更好呢?”
周务似乎被他这巧舌如簧堵得没话说,缄默许久,周务才轻叹:“或许你说得对,画无定法,贵在传神。”
赵生诧然,这突然“妥协”,根本不是常与他辩论的作风。
周务又抛来一句:“其实我也看出来了,你画的佛,比我画的有生气。”
赵生毛骨悚然,那个总挑他毛病,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老顽固,怎么忽然说这样话?
他没做梦吧!
“周,周工,你没事吧?”他瞠目道。
漆黑里,周务的嗓音听起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以前总觉得只要照着法度来,就不会错,但现在……佛本无相,法本无定,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赵生谨慎道:“周工,你要不还是骂我两句?”
周务:“……小兔崽子,说好话你不得劲儿是吧!”
赵生心放平了,他干笑道:“你这突然转性,我还以为你被鬼上身了。”
周务冷哼:“赵生,老根和新枝离了谁都不行,我要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忘了这传承的根!”
赵生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他们曾经有过无数次不服气的争吵,同样也在暗地惺惺相惜。
赵生郑重道:“周工,我答应你。”
层层石块堆垒的上面,搜救犬摇着尾巴扑上去,嗅到是人的气息,立马对周围的救援人狂叫。
“下面有人吗?”
“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听得到回我们一声!”
无数呼喊的声音降临,赵生精神一振,大喊:“有人,我们在下面,快来救我们!”
“听到了!你们一定要撑住!”
铁锹挖石和众人齐力推倒岩石的纳喊声阵阵传来,赵生欣喜若狂:“周工!我们有救了!我们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