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岩寺的会棚里,暑气蒸腾闷得里面的人心浮气躁,左右两列坐着的数十个画工士气低迷地盯着自己设计稿。
林晏桢端坐主位,沉声道:“主持将《地狱变相》的画稿全数打回,上面有他的批语,诸位细看后有何想法和意见,都可以畅所欲言。”
坐下方的周务眯着老花眼看完后,沉重地放下稿纸,林晏桢不露声色地瞄了一眼,朱笔赫然醒目的一行字:“阴司刀林沸镬之怖,难照现世人心鬼蜮之根,徒有其形,不得其神。”
周务道:“了无牛头阿旁之像,而阴骘狞恶,使人不寒而栗,这是吴大家当年画地狱的最高境界。可诸位扪心自问,这谈何容易?”
坐在他下首的中年画师陈默忧心忡忡:“历代寺观绘制地狱变相,皆以经书为蓝本,主持想要将‘经义地狱’与‘现世地狱’结合,中个分寸若是没有把握好,怕是会被佛门中人斥为邪画,累及名声。”
这完全戳中了在坐诸位的顾虑,他们此前也讨论过“变”与“不变”,但都能找到两者间的“平衡点”,可这次要设计的地狱过于宏大繁复,大多画师会选择求稳。
这点,也得到了以赵生为首的一众年轻画师的赞同。
林晏桢抛给他们一个定心丸:“主持心里一定有那根秤,诸位不必太过心忧,既然每个人都有问题,那我们就一个个针对性地去解决。”
这下大家的神色才和缓下来,开始罗列每个人的改进和难以落地之处,一时沸反盈天,有条不紊地讨论和总结。
半个时辰后,总算是找到了些改稿的头绪,林晏桢宣布散会,众人陆陆续续出门,就看见吴师傅按时按点地蹲守在他们外面乘凉。
他吊着一根狗尾巴草,站起拍掉屁股上的尘土,道:“可算是散了!今晚戌时初刻,我们镌匠营在弯月河滩开篝火宴,要烤五只肥羊,你们画匠院的要不要一起来凑个热闹?”
原本被画稿折腾得够呛的赵生立马来了精神:“来!当然要来!”
其余几个年轻画师个个兴致高涨地应和着,年长些的,譬如陈默愁容满天:“唉,我怕是不行喽。”
有人打趣道:“陈工,难不成是尊夫人不肯?”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哄堂大笑。
陈默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诸位且饶了我吧!我家那口子说了,戌时过后就不许出门,你们下次聚,劳驾换个白天行不行?”
“这有什么的!”吴师父一拍胸脯,“我去跟嫂子说!”
陈默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他的胳膊,苦也:“你可别添乱了!上次硬拉着我去喝烧刀子,回家后我睡了半年的柴房,你放过我吧!”
吴师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悻悻作罢,离开前对林晏桢喊道:“林工!你和王工一定得来啊!”
林晏桢道:“行!”
*
戌时,弯月河滩怀卧着溶溶月色,随着温和晚风掀起滉漾银波。几堆篝火在滩边熊熊燃起,照亮了一片芦苇沙石与往来人影。
中央篝火之上,铁架悬着两头烤得通体金黄的全羊,油脂于焦脆表皮滋啦冒出,腾起阵阵肉香。吴师傅拿着刷子往羊身上刷香油,身旁的石岳拿起瓶瓶罐罐调酱料,忙得不亦乐乎。
工匠们三三两两围坐,划拳斗酒,红光满面。也不乏喜好打石漂水的青年,拉着人非要较个高下才肯作罢。
其间自然有“稳重派”,譬如周务硬扯着赵生,捏着根木条在沙地上勾画:“你下午说的那尊药师佛设色,我觉得还得商量商量……”
赵生举着羊腿欲哭无泪:“周工,已经下工了,严禁讨论一切工事,明日一早我再向您请教,行不?”
他猛拽出袖子,拔腿就跑,周务抖着胡子笑骂:“你这滑头!”
赵生叼着羊腿穿过人群去拿酒,瞧见林晏桢坐在河岸边,正要上前打招呼,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端着一盘烤好的羊肉走到她面前并坐,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林晏桢笑了起来。
赵生神色黯然,默默往回折。与此同时,林晏桢注意到他这边,望着赵生的背影,她对沈崇珩道:“半个月前,主持找我问话,我离开后你和赵生说了什么?”
沈崇珩道:“没说什么,我把剪刀还给他就离开了。”
林晏桢道:“那为何他之后见到你,就绕道而行?”
沈崇珩一脸无辜:“许是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亏心事,无颜见我。主人你是知道的,我一向与人为善。”
林晏桢将信将疑,沈崇珩拿起羊肉串递到她嘴边:“尝尝。”
林晏桢就着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肉和咸香椒麻的味道顿时勾起了馋欲,她眼睛一亮,道:“你这手艺,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