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在她对面犹如木偶呆滞,那身形削薄如纸,一动不动地跪坐着。
其余下人个个噤若寒蝉,唯有沈修齐热情得突兀,端着酒盏朝沈崇珩敬酒,单方面地喝下,满场只有他喋喋不休的声音。
沈崇珩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他。
沈修齐忽地牵起林晏桢的手,笑着对沈崇珩道:“阿兄,我夫人久仰阿兄的威名,此前还说着想给阿兄敬一杯酒呢。”
林晏桢如遭棒喝,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醉熏的男人,她已经在尽可能地缩小存在感,这厮居然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一道极具威慑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林晏桢全身冰冷,在沈修齐的催促下,不得不倒了杯酒,站起:“妾身敬兄长,愿兄长再勒燕然,功标麟阁,素心得遂,岁晏无虞。”
她仰头,作势一饮而尽。
“不必喝。”
平淡的声音在厅堂响起,这是整场家宴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林晏桢诧异又不敢表露出来,退身回到原位安分坐着。
诡异的家宴以沈修齐喝倒收场,林晏桢借着扶夫君离开的理由离开,谁料周遭更冷了,就算裹了狐裘她也打了哆嗦。
上首之人盯着她不语,是个人都感觉到他的不悦。
林晏桢心里哭惨,果然,此人还记得她撞破他杀人的事,搁在这里无声地警告她。
她表面做好体贴的妻子,扶着沈修齐回房,半路途中就把人丢给小厮,拍拍手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一转弯处,就看见大伯哥立在回廊阴森森地盯着她,悄无声息,比见到鬼还吓人。
她撒腿就跑,就被身后的声音幽幽叫住:“跑什么?”
林晏桢如芒在背,满脸痛苦。感知到那人的靠近,她豁了出去,回身行礼,扯出个笑:“兄长,你怎么在这儿?妾身方才没见着你,这不急着回去歇息嘛。”
沈崇珩先望了一眼沈修齐离开的方向,然后鹰隼的目光移到她身上,林晏桢咽了咽口水,挤出两声呵呵笑。
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蠢,不然他为何薄唇紧抿。
“不想笑,又为何要笑?”他问。
林晏桢脸要僵了:“人在紧张的时候,笑一笑会好受些。”
“你现在好些了吗?”
林晏桢:“不太好。”
“那就别笑。”
林晏桢泄气似地搓了搓冻红的脸,对方忽地抛出个问题:“你就这么害怕我?”
林晏桢的心骤然一提,她谨慎地回:“兄长威震四方,世人无不敬畏。”
“那你,可愿做那世外之人?”
林晏桢道:“兄长,妾身还没有出家的打算。”
言罢,她蓦地想起沈崇珩他娘和已经半出家的柳夫人的过往恩怨,这一提岂不是触他霉头?
林晏桢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拍了拍嘴,心骂道让你乱说话不过脑子!
不知怎的,对面之人的凛然之气消弭不少,沈崇珩冷不丁开口:“沈修齐待你如何?”
林晏桢微笑:“夫君体贴,待妾身是极好。”
沈崇珩道:“既是如此,又为何分院?”
林晏桢嘴角微扯,没想到这位不近人情的大将军,还会关注旁人的夫妻事。
她道:“夫君正潜心准备来年的会试,妾身不忍打扰夫君读书,便自请搬去偏院,待夫君金榜题名,妾身自然会搬回去,和夫君……”
“够了!”低喝骤起。
林晏桢吓得一抖,眼前人戾气横生,和那晚杀人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崇珩似乎意识到失态,他收敛容色,嗓音沙哑了些:“抱歉,是我的错,吓着你了。”
“不不不!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会说话,扰了兄长的兴致!”林晏桢气都不敢大喘。
两方陷进缄默中,一个不敢再说话,一个不知该如何说话。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砸开寂静的夜空。
林晏桢今日神经一直绷着,突如其来的声音直接击溃她最后的防御,她脸色顿时煞白,脑子嗡嗡的,湿漉的凉意惊醒了她。
她一抹,是泪。
倏然,温热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双耳,所有惊扰心神的声响在减弱。
林晏桢怔忡在原地,
璀璨的烟花映亮半边天,也照亮了面前人。流光溢彩在狰狞面具上反射着光斑,变得也不再那么骇人。
她有些看花了眼,居然看见那凉薄的唇,扬起柔和的弧度。
唇瓣张合,她没太听清他说的什么,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脑子里反复出现他当时的模样,渐渐拼凑出他的话——
祝林姑娘,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嘉福绵长,新年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