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行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片空旷的白色空间里。

不是那个梦境里的“空”，而是一个有边界的、实在的空间。

四面墙壁是纯白色的，地面是纯白色的，头顶的天花板也是纯白色的，但有柔和的光从墙壁中渗出来，不刺眼，很舒服。

这个空间不到二十平米，像一间单人公寓的大小。角落里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面摆着一杯水和一小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点心。

他的个人空间。

系统说每个挑战者都会有一个独立的个人空间，作为副本之间的休息区域。空间的大小和设施可以用积分升级，但初始的就是这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周行之没有急着去看那些奖励和道具。他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副本结束了。

他还活着。

七个日夜，三十个人最后只活下来十个人。还有最后那个没有揭开的谜底，不知道结局的故事去。

周行之摘掉眼镜，用手按了按眉心。

自己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何英和边元青随后被传送了进来。三个人在白色的空间里再次碰面，表情都有些恍惚。

在副本里朝夕相处了七天，突然回到这种安静的、没有威胁的环境里，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我们……算是活下来了？”何英还不太敢相信。

“积分都到账了，应该不会骗人。”边元青说。

三个人站着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何英先开了口：“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可以一起组队。”

周行之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是他在副本里找到的，不知道为什么被一起带了出来，大概是被判定为无属性的随身物品了。

他撕下一小片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递给何英。

何英接过，也写了自己的，然后递给边元青。

“我平时不怎么用手机。”边元青说道，还是接过纸条写下了自己的号码，“学校的课业比较重，可能回复得慢。”

“没事，能联系上就行。”何英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

系统在个人空间里不会停留太长时间，这是规则。

副本结束后有十五分钟的缓冲时间，然后挑战者就会被强制送回现实世界。

系统语焉不详地说这是为了保护挑战者的“现实安全”，但周行之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更深的含义。

十五分钟很短，随便交谈了几句就快到时间了。

周行之在何英和边元青肩上都拍了两下。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

何英露出一个有些恍然的笑容，“对啊，我居然真的出来了。我得去吃顿大餐！我这两天在副本里吃的那都是啥啊。”

边元青也笑了，他晃了晃手上的纸条，“有事联系。”

白光亮起。

传送的感觉像是一只手从胃里往上捞，所有的内脏都被搅动了一下。

周行之本能地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

等他再次睁开眼，他的背后是那扇猩红色的门，好像自己是被门吐出来了一样。

陈守安似乎一直等在门前，见到周行之出来，着急忙慌地朝他走来。

周行之若有所思，转过头看向了那扇将他带到副本内的大门。

门的缝隙重新合上，周围的铁链和符咒慢慢地朝着它靠拢，将它包裹起来。

那扇猩红色的门上开始渗出一些液体，随后像是被融化了一样，液体渗入了土地，最后消失在他们眼前。

只留下一片深红的痕迹。

*

清晨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尘土味。街对面的早餐店已经支起了摊子，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老板娘系着围裙在门口忙活。油条下锅的声音滋滋响着，有人拎着豆浆从店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哈着气暖手。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不像真的。

周行之低头看了看自己。

难得穿着一身休闲服，在本该上班的时间突然决定在楼下吃顿早餐。

除了副本之后，陈守安对他活着出来这件事很是激动，周行之还没开口说话。

他大手一挥，就让周行之在家里放心休息，准备下一次去副本就行了。

联邦已经将一笔足够周行之好几代人生活的钱打入了他的账户。

于是周行之没有任何问题了。

他掏出手机。

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日期和时间，和他进副本那天只隔了一天。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是满的，未读消息的红点挤在一起，全是广告和各种APP推送。

正常的一切。

也就是说，他进副本几乎在现实中没有流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早餐店，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下来慢慢地吃。

豆浆很烫，油条炸得酥脆，老板娘用方言跟熟客聊天，声音在嘈杂中听不太清。这些寻常到近乎琐碎的细节砸在周行之身上，把他从那个死了七天又活了七天的副本里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他正吃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推送的那种震动，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低沉而短促的嗡嗡声。他拿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新消息栏空空荡荡，但那震动还在继续，像手机里藏着一个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

手机屏幕突然灭了，光从边缘向内收缩，最后只剩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然后连那个亮点也消失了。

周行之一愣。

下一秒，屏幕猛地亮了，亮得刺眼。一个新的界面出现在屏幕上，他从未见过的、黑底绿字的简洁界面。

“叮。”

【联邦挑战者论坛已激活。】

【欢迎回来，挑战者周行之。】

一个论坛。

全联邦的挑战者都在上面的论坛。

他没有急着点进去，而是把手机收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油条，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扫码付了钱。

出了早餐店的门，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拐了过来，不急不慢地开到他面前，稳稳地停住。

车窗玻璃是单向透视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易察觉的微笑。

周行之认识这张脸。

不是私下认识，而是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这张脸出现在国家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里，出现在各种重大场合的报道里，出现在每一个公民的政治课本里。

“周行之同志，”中年人伸出手，“你好。我是翟锐思。“”

他报了一个名字。一个周行之听过无数次但在现实中从未想过会和自己产生任何关联的名字。

周行之握着那只手，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您好。”

中年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而是直接切入正题：“关于你参与的‘联邦挑战者计划’，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当面沟通。请上车。”

周行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又看了一眼中年人，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空调开得恰到好处。后排座椅中间的小桌板上放着几份文件和一包没有拆封的烟。司机是个年轻人，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翟锐思坐在他旁边，把文件递给他，“先看看这些。”

周行之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保密协议，措辞极其严谨，大意是周行之不得以任何形式向未经授权的第三方透露“联邦挑战者计划”的任何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副本内容、系统规则、其他挑战者的身份信息等。违反者将按照《联邦安全法》相关条款处置。

最后一句是：“情节特别严重的，可处以终身监禁或更高级别措施。”

周行之没有犹豫，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中年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像是一个被严格控制的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