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来威胁你的。”他说，“这份协议是联邦统一要求的，所有人都要签。包括我们内部的工作人员，包括比你我级别更高的人，都要签。”

周行之把签好的协议递回去，“找我什么事？”

中年人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部手机。比周行之现在用的那部小一圈，更轻，更薄，像是一个精简到极致的版本。黑色的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屏幕上只有一个闪动的光标，等待着第一次指令。

“这部手机是你在此计划中的专属设备。”中年人解释道，“它只有一个功能——访问联邦挑战者论坛。不能打电话，不能发短信，不能装任何APP，不能访问任何其他网站。它上面所有的信息都是加密传输的，有独立的物理层和协议栈，理论上不存在被监听或拦截的可能。”

周行之接过手机，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屏幕亮起，黑底绿字的论坛界面出现在眼前。

“当然，理论上不存在的意思是，实际上还是有可能的。”中年人补了一句，“但我们相信你。”

周行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连个螺丝孔都没有，像是一块完整的黑色玻璃。

“论坛上有什么？”他问。

“这是联邦自己做的东西，跟你们手机上出现的那个论坛不太一样。所有联邦内的挑战者都会在论坛上交流。”中年人说，“目前统计到的激活账号已经超过两万个，还在不断增加。按照系统的说法，每通关一个副本，挑战者就会自动获得论坛的访问权限。你是第一次获得这个权限的人之一。”

两万多个挑战者。周行之的脑子里迅速做了一个粗略的估算。按照每个副本平均存活率百分之三十来算，两万多个挑战者意味着至少有六七万人被拉进了这个系统。而实际数字只可能比这个更多。

“论坛上的信息分几个层级。”中年人接着说，“最基础的层级是所有激活用户都能看到的公开板块，主要用来交换副本经验、讨论天赋和道具、发布求助信息等等。往上一层是地区板块，按照联邦的行政区划分，只有位于该区域的挑战者才能访问。最核心的层级…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周行之抬眼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够格。”中年人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但话里的意思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周行之没有生气，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理解。

“联邦在组织这些事情。”他说，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对。”中年人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联邦在组织这些事情。从第一批挑战者出现开始，我们就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响应和支持体系。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所有联邦内的挑战者，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周行之沉默了几秒，“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目前只需要做一件事，你们只需要活着活着。”中年人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直直地看着周行之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理解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活着，然后回到副本里，继续通关。系统给你的任务越难，说明你被评估的价值越高。而价值越高的挑战者，在后续的行动中能起到的作用就越大。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系统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我们有一个最基本的判断，如果联邦要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对系统做出回应，我们需要足够强的挑战者来完成那个回应。”

“所以你们在收集。”周行之说，“像收集武器一样，收集强大的挑战者。”

“不。”中年人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像保护战士一样，保护有价值的挑战者。”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周行之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把那部论坛专用手机和原来的手机一起放进了口袋。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中年人问。

“那个论坛，”周行之说，“有没有我在副本里遇到的那两个人的信息？”

中年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我们不能泄露其他挑战者的信息，并且也不确定你所说的是哪两个挑战者，你们在副本里的信息我们并不知道。”

随后他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但如果他们在论坛上公开发布了联系方式，你可以自己去联系。我们不会阻止。”

这就是说，有。

周行之没有再问。

车在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商业区变成了住宅区，又从住宅区变成了一片老旧的巷弄。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住了二十多年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也大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街面上看起来都一如既往地正常。

“到了。”司机突然说了一句。

周行之看向窗外，一栋他再熟悉不过的老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六层，灰白色的外墙，阳台上的防盗窗锈迹斑斑，一楼的门面房开了几家五金店和小超市。

他住的地方。

中年人没有跟着下车，只是在他推开车门前说了一句：“有什么异常情况，随时可以联系我们。论坛上有紧急联络通道，你进去就能看到。”

周行之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寒意。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然后转身走进了居民楼。

楼梯间昏暗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响。二楼拐角处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三楼有人在大声讲电话，四楼的楼道里堆着一摞没来得及收的旧报纸。

他爬到五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最普通的款式，干净整洁。

周行之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的感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自己面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部手机，并排放在茶几上。

一部是旧手机，屏幕上满是各种APP的图标，壁纸是一张森林的照片，系统自带的那种。另一部是新手机，黑屏，安静，像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他拿起新手机，解锁。

论坛的界面出现在眼前。

黑底绿字，配色简洁到了极点，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元素。顶栏是几个板块分类，下面是帖子列表，每一条帖子的标题前面都标着发帖人的编号，挑战者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他快速扫了一眼热门帖子。

“第二个副本已通关，有没有人一起组队的？编号2XXXXXX。”

“紧急求助！有没有人在副本里遇到过无差别攻击型NPC？”

“关于天赋升级的规律总结，个人经验仅供参考。”

“寻找队友——下周三进入第三个副本，坐标华中地区。”

“通告：所有G32星系挑战者请注意，论坛将组织线下交流会，具体时间和地点将私信通知。”

华中地区。周行之的目光在这条帖子上停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透露你的真实信息，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教训。”

“新进论坛的挑战者请先看置顶帖《新人必读：论坛使用规范与自我保护指南》。”

周行之点进了那个置顶帖。

帖子的内容很详细，从论坛的基本操作讲起，到如何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如何辨别虚假信息，如何在紧急情况下通过论坛获取帮助。帖子的最后附了一句话：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船上，而这条船正在驶向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保持警惕，保持希望。”

落款是“联邦挑战者支持中心”。

周行之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帖子，回到了帖子列表。

所以从一开始找上他就是骗他的吗？

什么联邦唯一的救星，星球最后的拯救者。

周行之冷哼一声。

骗子。

他的目光突然被一个新跳出来的帖子吸引住了。

标题很短，只有三个字：“有人吗？”

发帖人是“挑战者何英”。

周行之嘴角微微上扬，点了进去。

帖子的内容更加简短：“行之哥，小青，是你们吗？我拿到论坛了！”

下面已经有一条回复，发帖人是“挑战者2边元青”：“是我。行之哥还没回。”

周行之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他重新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是我。安全到家了。”

帖子下面立刻出现了两条新回复。

何英：“太好了！我还以为要等好久才能再联系上你们！”

随后就有两条好友申请发送到了这个漆黑的新手机中。

周行之点了同意后，就放下了手机。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突然想起了梦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的脸，挥动的手，还有那句“下次见”。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但他莫名地觉得，那个“下次见”不仅仅是一句告别。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外面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天空有几朵云慢慢飘着，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远处有人正在收晾在阳台上的被子。

世界还在照常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