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春草萌芽,又是一年莺飞草长。草木初生的淡淡清香将一冬的沉闷与枯寂一点一点地驱散。
转眼间,那个被楚千赐名“朗”的孩子,已是个三岁多的稚童了。
陈朗虎头虎脑,活泼好动,一双大眼睛看什么都充满好奇,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是值得探索的奇妙存在。
小虞成了侯府的常客。韩信收了陈朗为义子,陈霖夫妇便也得了默许可以时常带着孩子前来探望。陈朗的到来,给淮阴侯府注入了一股鲜活生动的气息。
这个不知愁滋味的小人儿,成了府中上下最受欢迎的存在。小家伙走路步伐还不太稳,却已有了探险的劲头。他不喜欢被拘在屋里,总是指着门外要到庭院里去。
到了庭院,便如同放出笼的小兽,甩开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到处跑。春日和暖,他会追着翩跹的蝴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会蹲在地上看墙角叫不出名字的小虫,也会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草,然后献宝似的捧到楚千或韩信面前,小脸上满是邀功的神情。
“楚叔,看!草草!”小家伙口齿尚不清,却叫得响亮,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每当这时,楚千总会放下手中的书卷弯下腰,接过那几根被攥得有些蔫巴的草叶,耐心地端详片刻然后温声道:“嗯,朗儿真厉害,找到春天了。”
陈朗便笑得眼睛弯成一个小月牙,又摇摇晃晃地跑开,去寻找下一个“宝藏”了。
而对韩信,陈朗则有着另一种亲近。韩信身上那股经久磨练出来的沉稳气场,似乎对这个小小的孩子有着特别的吸引力。小家伙格外喜欢黏着韩信,要他抱,要他举高高,还总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奶声奶气地说:“义父!骑马!”
每当这时,韩信脸上那因囚禁而产生的阴郁与落寞,便会消褪不少。他会将陈朗高高举起,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庭院中回荡。或是将他放在自己膝头,用尽量浅显的语言,讲些行军布阵的趣事,或是自己年少时的见闻。陈朗未必听得懂,却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小脸上满是崇拜,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义父好厉害!”这是陈朗最常说的一句话,配上那毫无保留闪闪发光的眼神,足以熨帖韩信那颗在猜忌与失意中渐渐冰冷的心。
“韩父!义父!”小家伙叫得亲热又混乱,有时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该叫什么,但那份依赖与喜爱,却是做不了假的。
他会用沾了点心屑的小手去拉韩信的衣袖,会在他看书时试图爬到他背上捣乱,虽然总会被韩信拎起来然后抱一会,也会在玩累了的时候,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小嘴微微张着,吐息均匀,浑然不觉自己枕着的是一个曾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人。
楚千有时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活泼的小生命,如同一道最明媚的光,照亮了这深院中太多的灰暗角落。
偶尔与守候在一旁的小虞四目相对时,他也会向她微微颔首,眼中是真切的感激:
谢谢你能来,谢谢你将朗儿带来。
有一次,陈朗玩累了,趴在韩信膝上快要睡着,迷迷糊糊间忽然嘟囔了一句:“楚叔……义父……喜欢……”然后便彻底沉入了梦乡,留下两个大人面面相觑,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楚千低下头,重新拿起书卷,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韩信则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膝上的孩子睡得更安稳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虞接过熟睡的孩子,轻声拍着,片刻后便告辞离去,庭院里重归宁静。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草叶、点心屑,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孩童欢笑声。
那寂静,在经历了整个下午的喧闹后,显得格外空旷,也格外令人怅然。
楚千站起身,捡起那只被扔在草丛里的布老虎,看着小虞母子离去的背影,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