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朗儿不懂事,你也由着他胡闹疯玩。”楚千轻声开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放松与柔和。
韩信侧头看他,正好捕捉到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柔和,他笑了笑:“我韩信的义子,自然是天资聪颖,活泼些才好。等朗儿再大些,我教他兵法谋略,你教他诗书礼仪,将来定是文武双全的好男儿。”
他说这话时眼中光芒闪动,似乎真的在憧憬着未来的画面——一个聪慧活泼的孩子,在这方庭院中读书习武,成长成才。远离朝堂的倾轧,远离战场的血腥,只有最平凡的教导与陪伴,只有春日暖阳与秋夜明月。
楚千闻言,也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其下却隐藏着深深的忧虑。刘邦如今在四处平叛,却仍然不用韩信,忌惮到如此地步,这淮阴侯府,又能安稳多久?
他已无心也无力反抗,但小虞夫妇、朗儿,他们与韩信和自己扯上联系,只怕是祸非福。若真有清算的那一天,必须要让他们尽早远离长安。
小虞历经万难才得来的安稳人生,能让自己窥见一角便已经是上天眷顾,绝不能再因为自己而毁了。
至于韩信,连楚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渐渐的竟不希望韩信就这样屈辱的被囚禁,被猜忌而死了。在这扭曲漫长的相伴中,那激烈的恨意被磨成了更复杂难言的东西,滋生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相互依存来。
韩信不知楚千心中所想,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抹难得的笑容,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被一种平静而满足的情绪填满了。高墙外的监视,刘邦的猜忌,朝堂上的冷眼,昔日部将的疏远与背叛……那些日夜啃噬他的不甘与愤懑,在这一刻,仿佛都暂时远去。
他忽然觉得,若能一直如此,似乎…也不错。
有这样一方庭院,有阿遥在身边,偶尔有朗儿带来欢笑。春日赏花,夏夜听蝉,秋日观叶,冬日围炉。哪怕终生不得自由,哪怕永远顶着这“淮阴侯”的空名碌碌无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曾几何时,他韩信胸怀天下,志在万里,岂会甘于如此平庸琐碎的囚徒生活?
可此刻,这个念头却如此清晰,如此诱人。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阿遥这抹笑意,与朗儿那份毫无杂质的依赖,太具蛊惑力,让他一时忘记了那些未竟的抱负与不甘。
他缓缓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楚千垂在身侧的手。
楚千的身体僵了一瞬,那触感陌生而熟悉,在某个遥远的、仿佛上辈子的瞬间,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温度。
他没有立刻抽开,只是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抗拒,又像是某种犹豫不决的回应。
韩信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轻轻握着,仿佛握住的是这冰冷囚笼中唯一一点真实的暖意,一个短暂的幻梦。他没有说话,楚千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一片新生的绿意,望着夕阳将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泥土与新叶的清香,也带来了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但那喧嚣被高墙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此刻只有掌心相贴的微温,与心中那片不合时宜的危险的沉溺。
远处,最后一片晚霞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庭院中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树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仆人们还没有点灯,他们就那样并肩站着,在渐浓的暮色中。
掌心的温度还在,韩信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