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来的时候,宿云微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床上的被褥也重新铺过了。
她靠坐在床头,脸色白得厉害,唇上一点血色也无,鸦羽般的长发披散至腰际。睫羽半阖,眼眸微垂。
宿景渊坐在床边,衣袍还没来得及换,衣襟凌乱,袖口沾了血迹,他自己浑然不觉。
太医提着药箱进来,瞧见宿景渊时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七殿下。”
“免了。”宿景渊抬了抬下巴,“她受伤了,给她看看。”
太医不敢多问,走到床边,恭敬地向宿云微行了礼,随即便取出脉枕。
宿云微把手腕搁上去,太医的手指搭上她的脉,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宿景渊冷声道:“如何?”
太医收回手,斟酌了一下措辞,拱手道:“回殿下,公主殿下这……是癸水初至。”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宿云微茫然地看着太医:“癸水?”
太医面色如常,语气平稳地向她解释:
“女子二七而天癸至,这是正常的。公主殿下今日腹中绞痛,出血,皆因此故。”
“往后每月都会来一次,每次大约三五日,殿下不必惊慌。”
“会死吗?”宿云微问。
太医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会不会,此乃寻常之事,每月一次,殿下习惯了便好。”
每月一次。
想起方才的痛楚,宿云微的脸色更难看了。
宿景渊蹙眉问道:“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不那么痛么?”
太医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这……公主殿□□质虚寒,又……又在冷宫里住了这些年,难免比常人更难受些。”
“臣开几副温经散寒的方子,殿下按时服用,能缓解一些。”
宿景渊站在旁边,听太医说完,开口道:“这件事,先不许传出去。”
“臣明白。”太医拱手。
宿景渊“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有劳了。”
太医提着药箱退到外间,宫女已经备好了笔墨。
他坐下来,一笔一画地写方子,写完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交给宫女。
“三碗水煎一碗,趁热服下。”他叮嘱道,“公主殿□□寒,平日里多用温补之物,忌生冷寒凉。”
宫女一一记下,送太医出去。
内室里,宿云微还靠坐在床头,手搁在小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宿景渊在她床边坐下来:“还疼吗?”
宿云微摇摇头,又点点头。
“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一点点。”
宿景渊沉默了一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往下移,贴在她脸颊上,凉的。
又往下,握住她的手,也是凉的。
他皱了皱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宿云微裹得严严实实。
宿云微看着他给自己掖被角,想了想,忽而问道:“你不回去吗?”
宿景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想让我回去?”
宿云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宿景渊身上的衣袍皱皱巴巴,袖口上有血迹,领口被扯开。
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颇为狼狈。
宿云微别开眼:“你要是忙的话,可以先走的。”
“不忙。”宿景渊说,“睡吧。”
宿云微“哦”了一声,躺下来,面朝里,闭上眼睛。
可她睡不着。
小腹还是隐隐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绵绵密密的痛,让人不得安宁。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睁开眼,看见宿景渊还靠在床边。
他闭着眼,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出几分柔和来。
宿云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
如此翻来覆去反复了几次,宿景渊睁开眼:“睡不着?”
宿云微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疼?”
“……嗯。”
宿景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来,覆在她小腹上。
宿云微浑身一僵:“……你干嘛?”
她被他手心的温度烫得哆嗦了一下,觉得有些不自在,本能地想往旁边躲开。
可是宿景渊的手心很热,那股热气透过布料渗进来,熨帖着那片冰凉的地方,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别动。”宿景渊说。
“是这里疼?”他问。
宿云微咬了咬唇,点点头。
宿景渊不再言语,手却没有收回去,隔着衣物替她揉着小腹,动作很轻,很缓,一圈一圈地揉。
他的手法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力道时轻时重。
好在那种绵绵密密的疼,终究还是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宿云微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宿景渊。”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也这样照顾过别人吗?”
宿景渊的手顿了顿:“没有。”
“……哦。”
宿云微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