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冷宫那天,宿云微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败的门。
门框上还留着她用刻下的痕迹,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记录着日升月落。
她在冷宫里住了将近十三年,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三样东西。
一只木雕兔子,一根弯成奇怪形状的铁丝,和一本卷边的千字文。
新的住处叫栖云阁,名字是皇帝亲自取的,就在御花园边上,离皇帝的寝殿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栖云阁景致奇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簇簇火苗。
宿云微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这是她见过的最鲜艳的颜色。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口称“殿下”。
宿云微低头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不习惯这个称呼,也不习惯这么多人围着她转。
在冷宫里,她只用应付一个送饭的人,还经常换。现在忽然多出来十几个,她觉得吵闹。
“都起来吧。”她说。
宫女们站起来,偷偷打量她。
这位在冷宫里关了十三年的公主,生得倒是极好看。
眉眼清冷,如覆霜雪,唇色很淡,与月嫔娘娘并不很像。
又过了几日,宿景渊来看她。
他站在栖云阁的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看着她坐在灯下翻书。
那本书是东方既白留给她的,已经翻得卷了边,书页上还有她做的记号,歪歪扭扭的字迹,丑得别具一格。
“在看什么?”宿景渊问。
宿云微头也没抬:“千字文。”
“看到哪里了?”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宿景渊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把书拿过来,翻了几页,又还给她。
“你识字?”
“有人教过。”
宿景渊“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
宿云微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她把脸隐在书后,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宿景渊:“我生母在我八岁那年没了,我是皇后抚养长大的。”
宿云微偷偷瞥他的脸色,猜测道:“然后呢?她不喜欢你?”
宿景渊笑了:“不,她待我很好。”
宿云微有些失望地点头:“哦。”
宿景渊:“……你在失望什么?”
“她和陛下看重我,是因为我功课好,天资出众。仅此而已。”
“除了太子那个傻子,没人觉得我能撼动他的地位。”
宿云微看着他,点点头,暗自揣测他的心思。
这人既然受宠,那养着她,大约是一时兴起,和养着一只猫,一条狗,没有什么区别。
日子一天天过去,宿云微渐渐习惯了在栖云阁的生活。
皇帝对她的宠爱来得莫名其妙,铺天盖地。珍宝书画流水般送入殿中。
封号“昭宁”也是皇帝亲自拟的。
“昭”是光明,“宁”是安宁。合在一起,大约是希望她从此光明安宁。
宿云微觉得,这两个字注定跟她没什么关系。
大批珍宝开始往栖云阁里送。玉器、瓷器、绸缎、香料、字画、古籍,应有尽有。
太监们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进进出出,栖云阁的库房很快就塞满了。
皇帝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会留下来陪她用膳。
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情,宿云微觉得好笑。
宿景渊也常来。他有时候坐在她对面看书,有时候靠在窗边发呆。
面上的表情永远淡淡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少了少年人应有的鲜活。
宿云微曾试着问他,陛下为什么要突然对她好。
彼时宿景渊正在发呆,心不在焉地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神游天外,保持沉默。
宿云微瞪他瞪得眼睛都酸了,宿景渊也没反应,只好放弃。
过了几日,皇帝又来了。他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宿云微正在院子里练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帝时,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礼。
“参见陛下。”
皇帝摆摆手,让她起来,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宣纸上。
“在写字?”
“是。”
皇帝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谁教的?”
宿云微想了想:“七哥。”
宿景渊在众皇子中行七。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忽然说:“宁儿,你很像一个人。”
宿云微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皇帝的神色有些恍惚。
“朕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西山围猎,追一只鹿追到了深山里。迷了路,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水尽粮绝。”
“第四天清晨,朕在山涧边看见了她。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赤着脚,浸在溪水里,头发披散着,上面沾着晶莹的露水。”
皇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宿云微脸上。
“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张脸。她转过头来看朕,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畏惧,只是懵懂好奇,如同山间的精怪。”
“她给了朕水和食物,带朕走出了深山。朕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说。”
“朕问她住在哪里,她也不说。最后朕在山脚下回头看她,她站在一棵松树下面,冲朕挥了挥手,然后消失了。”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叹息一声。
“朕回宫之后,派人去找过,翻遍了整座西山,什么都没找到。”
“你的脸,生得很像她。”
原是如此。宿云微心道。
不是什么父女天性,不是什么骨肉情深。
不过是一张脸生得恰逢其时,撞上了帝王的一场大梦。
宿云微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
皇帝却很满意,走的时候,又给了她一大批赏赐。
甚至还在朝会上提了宿云微一句,说她聪慧敏秀,朕心甚慰。
就这么一句话,捅了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