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趴在井沿上,没有应声。
她眯着眼睛,往下看了许久,隐约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缩在井底深处。
那人似乎靠着井壁坐着,仰着头,可以瞧见一点苍白模糊的脸。
宿云微不着急走,也不着急说话,就那么趴在井沿上,继续晒太阳。
过了片刻,底下又传来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
“你是冷宫里的人?”
宿云微“唔”了一声,算作回答。
底下的人又沉默了。
宿云微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井底那团看不清楚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人掉进井里,不哭不闹,不喊救命,还有心思问她是谁。
语调还稳得很,不像是掉进了枯井,倒像是坐在庭院中跟她自在闲聊。
她晒足了太阳,从井沿上滑下来,拍了拍裙子上蹭的灰,转身走了。
身后那口枯井安安静静的,那人没有喊她回来。
宿云微走了几步,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
冷宫里平日里没人来,但万一这人在井底死了,尸体烂在里面。
过了几日发了臭,那味道飘出来,保不齐会有人进来看。
有人进来,说不准会察觉到她脚上的锁链是开的。
麻烦。
宿云微转过身,走回到在井边,觉得自己遇见这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她蹲下来,冲着井底喊:“喂。”
底下没有回应。
“喂,你还活着吗?”
沉默了一会儿,那人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来:“……活着。”
“你能不能自己爬上来?”
“……摔下来的时候,腿可能伤了,使不上力。”
宿云微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一根粗旧的绳子。
那绳子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落满了灰,还散发着一股霉味。
她用力拽了拽,还算结实。
宿云微把绳子一头系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打了几个死结,拽了又拽,确认不会松脱,才把另一头扔进井里。
绳子垂下去,在井壁上撞了几下,落到底。
“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宿云微说。
底下没有动静。
宿云微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探头往下看:“你到底上不上来?”
“你拉不动我。”
宿云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挑了挑眉,果真放开了手。
“行啊,那你自己拽着绳子往上爬。”
“腿使不上力。”
“用胳膊。”
底下又沉默了一会儿。
“绳子太粗,我不想拽。”
宿云微面无表情地盯着井底,这人怎么这么多事。
她很想转身就走,回去缩在墙角里继续发她的呆。
可一想到日后可能要闻着尸臭过日子,还是耐着性子问。
“那你想怎么样?”
底下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去找个人来。”
宿云微礼貌微笑:“这冷宫方圆三里连个鬼都没有,我上哪儿给你找人去?”
“那你去找根细一点的绳子。”
宿云微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跟一个掉进井里的倒霉孩子计较。
她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屋子,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什么细绳子都没找到。
最后在一堆破烂里翻出一条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布条,窄窄的一条,倒是比那根粗绳子好握。
宿云微拿着布条回到井边,把布条缠在绳子末端,垂了下去。
“这个细,你抓这个。”
这回底下的人没再挑剔,布条被拽住了,然后绳子猛地绷紧。
井底传来呼吸声,夹着偶尔压低的闷哼,像是不小心扯到了伤处。
宿云微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
过了很久,一只手忽然从井口伸出来,五根手指扣住了井沿的边缘。
那只手的指甲里嵌着泥和血,手指却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
少年从井口探出头来,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从发丝缝隙里看过来,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湖底最深处那汪不见天日的水。
平静无波,什么都照不进去,什么也映不出来。
宿云微往后让了让,看着他艰难地从井口翻出来,整个人摔在井边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侧躺在那里,浑身湿透,衣服上全是泥和青苔的痕迹,狼狈至极。
歇了片刻,少年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散落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整张脸来。
宿云微低头打量他,忽然愣了一下。
这人瞧着只比她大上两三岁的模样。眉眼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俊美。
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
五官每一处都带着冷意,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又沉静的美。干干净净,清清冷冷,透着凉薄。
眼下脸上有几道擦伤,额角破了一块,血顺着鬓角淌下来,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少年躺在地上,偏过头来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缓慢地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脸上。
“你是月嫔的女儿。”他说。
宿云微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没有否认。
“我救了你。”她有些得意。
少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没救。”
宿云微挑了挑眉。
“是我自己爬上来的。”他纠正她,声音很平静,“你只是给了绳子和布条。”
宿云微:“……”
她深吸一口气,要不还是一脚把他踹回去吧。
“行,”她站起来,“我没救你。那你现在跳下去,再爬上来。这次我保证不给你布条了。”
少年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把手上布条解开,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