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昭宁公主来路不明,并不是陛下的孩子,而是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野种。
又有人说,她娘是冷宫里的废妃,疯子生的小疯子,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发起疯来咬人。
这些话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大怒,当场杖毙了两个嚼舌根的宫女。
这下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了,但传言却愈演愈烈。
一日,宿云微去御花园散步,走到一处拐角,迎面撞上太子一行人。
太子今年十五岁,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细又长,总喜欢用下巴和鼻孔看人,带着十成十的不屑。
他看见宿云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哟,这不是皇妹吗?”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那个好哥哥呢?没陪着你?”
跟在他身后的人哈哈大笑。
“别以为父皇封了你个公主,你就真成金枝玉叶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冷宫里的野种,也配跟本宫平起平坐?”
宿云微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明白了这世上犯贱的蠢货真是不少。
太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用力推了她一把,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给本宫小心点”,带着人走了。
隔日宫里又开始传,说昭宁公主会妖术,太子被她威胁了,皇帝被她迷惑了。
宿云微听见这些流言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想了想,觉得会妖术这个说法还不错。至少比发疯咬人的野种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年冬天,宿云微满十三岁。
夜间,她睡梦间只觉得小腹有些坠胀,有东西在往下沉。
她惊醒过来,发现身下的被褥湿了一片,是血。
她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是受伤了。
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磕过碰过。
也没人告诉她受伤会这么疼。
她深吸一口气,想开口叫人。
可是嘴刚张开,更剧烈的疼痛猛然袭来,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她身体里反复地搅。
“殿下?”外间传来宫女的声音,“殿下,您怎么了?”
宿云微想回答,可是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她连人带被从床上滚下来,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
“别……进来……”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可是已经晚了。宫女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迹,吓得尖叫一声,嚷嚷着去寻太医。
宿云微没有力气管她了。灼热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点了一把火。
疼,好疼。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搅,撕咬,啃噬。
宿云微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
她想抓住什么东西,想破坏掉周遭寂静,手在身边胡乱地摸索,碰到了一只瓷枕,想也没想就抓起来摔了出去。
“啪——”
瓷枕碎了一地,碎片溅开来,有一片划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抓起身边能够到的一切东西,茶盏,香炉,花瓶,书册,一样一样地摔出去。
碎片溅了一地,满目狼藉。
宫女们站在门口,吓得面无人色,谁也不敢进来。
宿景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满地碎片,满床血迹,满室狼藉。
宿云微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汗,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还在抖,听见脚步声,勉强抬起头来。
宿云微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双眼睛是近乎疯狂的亮,身体在抖,语气却带着祈求。
“疼……”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好疼……”
宿景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浑身滚烫,像是抱着一团火。
“都出去!”宿景渊厉声道。
宫女们慌忙退了出去。
宿云微死死咬住唇,疼痛还在继续,一波比一波猛烈。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骨头在碎裂,血液在燃烧,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好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宿景渊,我好疼……你救救我……”
宿景渊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好了,没事的,”他说,声音低哑,“别怕,会没事的。”
宿云微靠在他怀里,闻见那股熟悉的檀香,混着她自己身上的血腥气,说不出的怪异。
可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不要走……”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不要留我一个人……”
宿景渊低下头,“好,不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有什么分量,轻柔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他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阿云,阿云,我在。”
宿云微不知道这场疼痛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夜。
疼痛褪去的时候,她躺在宿景渊怀里,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翻倒的东西,床上的被褥被蹬得乱七八糟,整个寝殿一片狼藉。
宿景渊的衣袍被她扯得皱巴巴的,领口开了。手臂上被她抓出了好几道血痕,触目惊心。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他说,“没事了。”
宿云微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刚才的疼痛是因为什么,这种痛楚藏在她身体里,她控制不了,还随时可能发作。
“宿景渊。”
“嗯。”
“我会变成像我娘那样的疯子吗?”
宿景渊沉默了一瞬。
“不会的。”
宿云微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可我受伤了,我还流了好多血,我会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