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一团,贴着他掌心的温度,慢慢地睡着了。
宿景渊盯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阿云。”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宿云微没有反应,睡得很沉。
宿景渊收回手,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烛火跳了几下,灭了。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第二天清晨,宿云微醒来的时候,宿景渊已经离开了。
她坐起来,小腹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些隐隐的酸胀感。
宫女端了药进来,黑漆漆的一碗,宿云微闻了闻,皱紧了眉头。
“殿下,七殿下吩咐了,让您趁热喝。”宫女小心翼翼地说。
宿云微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宫女连忙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把嘴里的苦味压了下去。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七殿下天不亮就走了。”宫女说,“走之前吩咐奴婢们把药煎上,还说让殿下好好休息,他晚些再来看您。”
宿云微“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转眼三年,宿云微十六岁了。
栖云阁的石榴树一年比一年茂盛,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红。
宿云微生得越来越好看,面容清冷,恍若秋水为神,晴光映雪。
不笑的时候冷冷淡淡,笑起来却像是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璨然的春意。
宫里不知何人开始传,昭宁公主似乎比当年的月嫔娘娘还要美上三分。
皇帝很高兴,赏赐流水般送入栖云阁。珍宝堆得满坑满谷,库房不够用,又腾了一间偏殿出来专门放东西。
宿景渊来的次数少了许多。
皇帝开始让他参与朝政,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但亲近总是不变的。
宿云微偶尔会觉得,他们两个人,像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缠绕,枝叶在空中各自舒展。
另一边,太子那一干人对她的态度,莫名其妙变得友好起来。
以前见了她会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如今见了她,居然会主动行礼,脸上堆着笑,凑上来套近乎。
夸她的衣裳好看,夸她的首饰好看,夸她什么都好看。
宿云微一律随口应付过去,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唯一真正与她有交情的,是荣阳郡主,赵令仪。
中秋宫宴上,宿云微第一次以昭宁公主的身份露面。
所有人都用审视的,好奇的,鄙夷的目光看着她,像在看什么破烂物件。
无人与她搭话。
只有荣阳郡主走到她面前,歪着头打量了她半天,然后说:“你长得真好看。”
宿云微不知道怎么回应这句话,笑了笑,没说话。
荣阳郡主也不恼,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去认识其他人,铁了心要与她交友。
赵令仪是个活泼性子,留在宫中做伴读,闲暇时便带着宿云微逛御花园,教她认各种花木的名字。
偶然一次,赵令仪爬到树上摘枇杷,裙摆挂在树枝上,下不来了。
宿云微慌忙让人搬了梯子来救她。
“你还笑!”赵令仪挂在树上,头发散了,钗环歪了,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
“我可是为了给你摘枇杷才上来的!”
宿云微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她,眼眸弯起来。
“知道了。你下来吧,我给你擦药。”她说,指了指赵令仪手背上被树枝划出的红痕。
赵令仪哼了一声,顺着梯子爬下来,把手伸到她面前。
“轻点啊,我怕疼。”
宿云微低下头,用帕子蘸了药酒,轻轻按在她手背上。
赵令仪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哎呀,阿云你好乖啊。”
宿云微:“……”
这种小登徒子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啊,你怎么又不笑了?”赵令仪继续揉她的脸。
“多笑笑,你笑起来多好看啊,老绷着脸做什么?”
宿云微躲开她的手,含糊道:“我生来就不喜欢笑。”
赵令仪笑着摇头,也不拆穿她,继续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两个人越走越近,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偶尔宿景渊来找宿云微的时候,赵令仪也在。
宿景渊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下棋谈笑,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第二日,他又来了。
这次赵令仪不在。
宿云微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七哥。”
宿景渊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昨天跟荣阳下棋了?”
“嗯。”
“赢了吗?”
“输了。”宿云微翻了一页书,“她下棋很厉害。”
宿景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咸不淡的:“嗯,她是很厉害。”
这话说得有些怪,宿云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宿景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宿云微却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似笑非笑:
“七哥,你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