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宿云微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很轻的声音。
东方既白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对了!”他说,“就是这样!再来,阿云,我——”
宿云微:“我—”
“喜—欢—”
宿云微:“喜欢—”
东方既白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教她:“东—方—既—白”
宿云微:“…………”
她张了张嘴,把这话咽了下去,放在心里。
东方既白也不恼,又伸手揉乱了她的脑袋,笑道:
“怎么?阿云难道不喜欢我么?哎呀,这可怎么办,我要生气了。”
“我生气了,以后还有谁来陪阿云呢?”
宿云微慢慢低下头:“……不是的。”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我,说话……你……以后……还会来么?”
东方既白笑了:“来,当然要来。”
一连半个月,他都会给她带吃的,陪她坐着,絮絮叨叨一下午,一直到日头西斜。
有时候他还会给她带别的东西。
绣花的帕子,天水碧的玉佩,以及几只歪歪扭扭,丑得别致的木雕兔子。
他给她的东西并不多,每一件她都默默地藏起来。
但是那些时日太久的东西沾染了她的气息,又不再是他的东西了。
宿云微有些恼怒。
东方既白来得勤了,她脸颊上的肉渐渐长回来一些,可还是不太爱说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东方既白在说,她默默地听。
他会提起外面的世界,说那些她没见过的人和事。
街市上卖糖葫芦的小贩,城外开满花的桃林,以及书塾里那个总打瞌睡的同窗。
她努力听着,记着,一个字也不想忘。这些对她来说都太过新奇。
她活在黑暗里,没见过太多色彩,再怎么想也想不出它们的样子,脑海里只有斑驳的色块。
东方既白察觉到了什么,问她:“阿云,你想出去看看么?”
宿云微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锁链,摇了摇头。
东方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皱。
“我帮你弄开。”他说。
宿云微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弯起一点点。
“把它弄开了,你还会一直来看我么?”
东方既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会。”
宿云微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神像,干干净净的,不染尘埃。
她忽然想,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她想把他藏起来,她想一直一直看着他,不要让旁人分去他的目光。
看了许久,东方既白抬手敲她的脑袋:
“怎么了?终于发现你哥哥我如此英俊,瞧着瞧着还把自己给瞧傻了?”
宿云微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心里有荆棘悄无声息地生长。
这个人,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不是她的错。
谁让她是怪物。贪婪是怪物的天性,他又恰好施舍给她一个春天。
东方既白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把剑。
那剑被他用布裹了好几层,鬼鬼祟祟地夹在腋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宿云微不解地看他:“怎么了?”
“嘘——”东方既白把食指竖在唇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人跟来,这才松了口气,把剑往地上一放,“可累死我了。”
宿云微盯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你偷的?”
“什么叫偷?”东方既白蹲下来拆布,一脸正气,“我爹的东西,我拿一下,怎么能叫偷?”
宿云微沉默了一下:“那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啊。”东方既白答得理直气壮。
宿云微:“……”
布拆开了,露出一把剑。乌木剑鞘,镶着银色的纹路。
东方既白把剑拔出来,剑身雪亮,寒光凛凛。
“这剑,据说削铁如泥。”他道,“我爹轻易不给人看的。”
宿云微看看那剑,又看看自己脚上的锁链,明白了。
“你要砍它?”
“对。”东方既白站起来,双手握剑,比划了两下,“你往后退退,别伤着你。”
宿云微往后挪了两步,蹲在墙角,双手托腮,准备看好戏。
东方既白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对准那锁链,狠狠劈了下去。
“当——”
锁链纹丝不动,剑……断了。
东方既白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愣在原地,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宝剑,久久不语。
宿云微低头看了看锁链上那道浅浅的白痕,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寒光闪闪的断剑,张了张嘴。
“剑断了。”
东方既白:“……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宿云微:“你爹的。”
东方既白沉默了一瞬,把断剑往身后藏了藏,神色微妙:“不要骂人。”
他蹲下来,盯着那条锁链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
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传说中的削铁如泥的宝剑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了削泥如铁。
“我爹是不是骗我?”他喃喃道,“这剑该不会是假货吧?”
宿云微唇角弯了弯,不出声地笑。
东方既白抬头看她,恼羞成怒:“你还笑!我这都是为了谁!”
宿云微笑着歪了歪头,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只是因为你力气太小了,没事。”
东方既白哀叹两声,把断剑收起来,站起身,一脸生无可恋。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说,“若是有第三个人知晓——”
他顿住,想不出什么有震慑力的威胁。
宿云微替他想了一个:“你就再给我带一盒桂花糕?”
东方既白:“…………”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乱她的头发。
“行吧,就这么定了。”
那天之后,东方既白大约四五天没有来。
但食盒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
送食盒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厮,第一次来的时候,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看见宿云微,吓得差点跳起来。
“你,你就是那个……”
宿云微盯着他,不说话。
小厮把手里的食盒放在门槛边上,结结巴巴地说:
“是,是公子让小的来的。他说他这几日来不了,让小的每日给您送吃的。”
宿云微再问他别的话,他只摇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宿云微也就没有再问。
她把食盒拎回去,一口一口把东西吃完,然后把碗碟整整齐齐码在门口。
做完这些,她就缩回墙角,盯着那扇门发呆。
又过了两天,门再次被推开。
宿云微抬起头,就看见东方既白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