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缩在角落里,光从门口涌进来,淹没了整个屋子。
她眯起眼,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了挡,可还是忍不住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身量还未长成,却已有了少年人的清瘦挺拔。
那人站在门槛外面,微微弯了弯腰,透过门缝朝屋里张望,放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有人么?”
宿云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太久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忘记了怎么发声。喉咙像是生了锈的铁锁,怎么撬也撬不开。
她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缩在墙角,盯着门外那个人影,一动不动。
也许他只是路过,也许他很快就会离开。
然而,下一刻,那人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他往里走了两步,终于看清了殿里的情形。
目光从那张凌乱的床榻,移到到角落里散落的碗盏,再到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的月嫔。
他的目光在月嫔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另一边,是破败的桌椅,积灰的妆台,墙角蜷着一个小小的人。
那小人瘦得厉害,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盯着他。
目光是戒备的,警惕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
东方既白愣了一下。
他今日随父亲来宫里,父亲去觐见陛下,他无事可做,被几个皇子拉着一起玩。
不小心走到了这偏僻的角落,想起宫中近来有关怪物的流言。心中难免好奇,鬼使神差地推开了这扇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锁链从她的脚踝一直延伸到床腿,在地上盘成一小堆。
东方既白皱了皱眉,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
他的脸终于从逆光里显露出来。
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显得疏离冷淡。
皮肤冷白,眼尾微微上挑,眼睛是浅淡的褐色,像浸在冰水里的琉璃。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爹娘呢?兄弟姊妹呢?没人管你么?”
宿云微不说话。
“这里这么暗,连盏灯都没有,你不害怕么?”
宿云微还是不说话。
东方既白低头看了看她脚上的铁链。
“疼么?”他问。
宿云微愣愣地看着他,还没有人一口气问过她这么多问题。这人可真热情啊,果然人不可貌相。
东方既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恼,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是个哑巴。”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宿云微还缩在墙角,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眼睛,还盯着他看。
东方既白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是温热的。今日出门时母亲塞给他的,他还没吃。
他走回去,把那块糕放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上。
“给你。”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宿云微盯着那块糕,看了很久,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宿云微伸出手,把糕攥在手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第二天,东方既白又来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门被推开一条缝。
宿云微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东方既白今日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袍子,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雪。
他把一只食盒放在门槛边上,往里推了推。
“给你的。”
然后,他直起身,站在那里看着她。
宿云微缩在墙角没有动。
东方既白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她够不到。
于是他走进去,把那食盒提到离她近一些的地方。
东方既白蹲下来,把食盒的盖子打开。
食盒里面摆着几碟东西。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一碟糖渍梅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甜羹汤。
香气飘出来,宿云微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东方既白听见了,嘴角轻轻弯了弯。
“吃吧。”他说,“都是给你的。”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框坐下来。
宿云微看着他,又看看那些吃食,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锁链在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东方既白听着那声音,眉头微微皱了皱。
宿云微走到食盒跟前,伸手抓起一块糕,顾不上什么仪态礼节,直接塞进嘴里。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她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是怕被人抢走。
东方既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那一碟糕吃光,又去抓枣泥酥。
羹汤也一口气喝尽,喝得太急呛着了,还咳了好一会儿。
等她终于停下来,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宿云微抬起头看他,脸上脏兮兮的,不肯说话。
东方既白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没有名字?”
宿云微:“……”
他想了想,忽然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说的理所当然,没有征求她的同意,也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东方既白坐在门口,微微歪着头出神,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柔和下来。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
“这是我今日刚读到的一首词。我打听过了,你是月嫔娘娘的女儿,也该姓宿。”
“云微,不如就叫云微好不好?”
宿云微眨了眨眼。
“云微,云微……”他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好听。宿云微。”
宿云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依旧发不出声音。
东方既白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她笑了笑。
“好了,我明日再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屋子里又暗了下来。
宿云微一步步慢慢挪回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云微。
之后每天,东方既白都会带来一只食盒,几碟吃食,坐在门口陪宿云微说话。
他说的话,她不会回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转。
东方既白开始时就担忧她是个哑巴,现在更加担心她又聋又哑。
哀声叹气许久,他忽然问她:“是不是没人教过你怎么说话?”
宿云微茫然地看着他。
东方既白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向她伸出手。
宿云微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
但那只手只是落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
“不怕。”他说,“我不是坏人。”
宿云微愣在那里,呆呆看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东方既白笑了下,揉了揉她的脑袋,很快地把手收了回去。
“好了,阿云,你试试看。”他说,“跟着我说——我。”
宿云微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没事。”他说,“再来。我。”
宿云微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
东方既白一点也不着急,就那么蹲在她面前,一遍一遍地说,一遍一遍地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