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也未必是坏事。这世上多少人,恨不得把前尘往事都忘个干净呢。”
宿云微怔了怔,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哈哈笑了两声,蒙混过去。
入夜之后,东方既白端了一碗药走进了房门。
药汁黑乎乎的,飘着一股子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让宿云微皱起了眉头。
宿云微接过药闻了闻,又默默放下:“我能不能不喝?”
东方既白站在床边,垂眼看她,薄唇微启:“不能。”
宿云微端着碗,愁眉苦脸:“可是真的太苦了。”
东方既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宿云微眼珠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她把药碗往东方既白面前一递,笑眯眯地望着他。
“小白,要不你先帮我尝尝?”她说,“就尝一口,万一这药太苦,我被苦死了怎么办?”
“你辛苦救我回来,我就这么被苦死了,岂不可惜?”
东方既白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伸出了手。宿云微赶忙把药碗递了过去。
东方既白接过了药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把碗往她面前一递:“没毒,不苦。”
宿云微眨了眨眼:“真的不苦?”
“嗯。”
宿云微将信将疑地接过碗,凑到嘴边,正要喝。
却见东方既白转身,端起桌上的茶杯,往嘴里灌了一口。
灌完之后,他微微蹙了蹙眉,顿了顿,又灌了一口。
宿云微:“…………”
她看了看手里的药碗,又看了看他匆忙灌水的行为,顿时明白过来,咬牙道:
“你骗我!”
东方既白放下茶壶,转过身来,眼角那颗朱砂痣红了些许。
他迎着宿云微愤怒的目光,沉默片刻,从她手里拿过药碗,走到窗前,把碗里的药尽数泼了出去。
宿云微目瞪口呆。
门帘哗啦一声响,洛清溪冲了进来。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
她看看东方既白手里的空碗,又看看宿云微那张茫然的脸,再看看窗户外头隐约可见的药渍,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东方小白!”她一声怒吼,震得竹屋都抖了三抖,“那是给她治病喝的药!你倒了我拿什么给她喝!”
东方既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太苦了。”他说。
洛清溪:“……?”
“很难喝。”他又补了一句。
洛清溪这下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从“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骂到“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扔河里”。每一句骂人的词都包含了她自己。
东方既白站在窗边,静静听着,一动不动。
宿云微缩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对他肃然起敬。
一柱香后,洛清溪又把矛头转向宿云微:“还有你!多大的人了,喝个药还要人哄?你是不是还得让人嚼碎了喂你嘴里?”
宿云微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只是想让他尝尝,他说不苦的……”
“怎么?他说苦你就不喝?”洛清溪气得直笑,“他要是说屎是香的你吃不吃?”
宿云微:“……”
这倒不至于。
洛清溪骂够了,一甩袖子走了。
“明天开始,这药由我来看着你喝。再敢倒掉,我把你俩一块扔进河里喂鱼!”
竹帘落下来,屋里安静了。
宿云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她看着东方既白,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你不是说不苦吗?”
东方既白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
宿云微愣了一下。
东方既白低下头,慢吞吞地说:“我骗你。”
接下来的几日,洛清溪每天都会给她熬药,黑乎乎的汤汁,苦得宿云微舌根发麻。
她也尝试过各种办法逃避。装睡,装晕,趁人不备把药倒掉。
“再让我发现你倒药,”洛清溪阴恻恻地威胁她,“我就用蛊把你做成傀儡,让你天天给我干活。”
宿云微不知道傀儡是什么,但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只好认命,老老实实地喝药。
这日清晨,雾气从山谷里升起,将整片竹林笼罩在一片朦胧里。
洛清溪下山去了。临走前扔给东方既白一袋铜钱,说让他带宿云微去集市上走走,顺便买些盐和布回来。
“她整天闷在屋里,脑子能好才怪。”洛清溪翻了个白眼,“出去透透气,兴许能想起点什么。”
东方既白接过钱袋,认真点头。
宿云微有些好奇,她来这里好几天了,还没有见过其他人。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乱石和树根,宿云微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摔倒。
东方既白走在她前面,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她。
山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声音清脆好听。
宿云微一路走一路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问东方既白那些花叫什么。
东方既白说:“花。”
她问那些鸟叫什么。
东方既白说:“鸟。”
她又问这座山叫什么。
东方既白沉默片刻,说:“山。”
宿云微:“……”
果然是个傻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路蜿蜒向前,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吊脚楼。楼与楼之间隔着竹林和菜地,偶尔有鸡鸭悠闲地踱步。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见到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再往前走,人渐渐多了起来。
集市设在镇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四周围着各色摊位。卖山货的,卖布匹的,卖吃食的,卖草药的,五花八门,热闹得很。
宿云微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东张西望。
东方既白走在她身侧,忽然,一阵嘈杂笑闹声从路边传来。
宿云微循声望去,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一起,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他们看着东方既白,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傻子!”其中一个孩子喊道,“傻子又来赶集了!”
“傻子!”
“傻子!”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起哄,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宿云微愣了一下,看向东方既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那些话一样,依旧垂着眼,安安静静地走着。
“傻子!傻子!不会说话的傻子!”
有个孩子捡起一颗石子,朝这边扔过来。石子砸在东方既白身上,又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孩子们哈哈大笑。
宿云微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几个孩子,目光骤然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