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绒一路拽着宿云微，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直直往寝殿的方向去。

宿云微被她扯得踉跄，身上那几道被鞭子抽出的伤早已愈合，衣裳被浸了血迹，瞧着有些凄惨。

寝殿的门虚掩着，夜绒不顾侍卫阻拦，一把推开，扬声便道：“兄长，人我给你带来了！”

殿内燃着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

夜挽妄靠在榻上，苏晚正端着药盏，一勺一勺喂他喝药。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望见宿云微，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郡主来了。”她柔声道。

夜绒“嗯”了一声，将宿云微往前一推。

“跪下。”

宿云微抿了抿唇，很没骨气地跪了下去。

夜挽妄淡淡扫了一眼，目光从她面上掠过，落在她身上的那些血痕上。

几道鞭痕纵横交错，瞧着有些狼狈。

……有那么多玄锋军看着，还是吃亏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夜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我可没欺负她啊，她躲得挺快的。”

夜挽妄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道：“你带她来做什么？”

“来给你赔罪啊。”夜绒答得理直气壮。

“事情的起因经过，我都知道了。她害你病成这样，难道不该来给你磕头认错？”

夜挽妄盯着宿云微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赔罪？”他慢慢道，“她能拿什么赔？”

苏晚站在他身侧，觉得这种时候，自己理应添一把火，柔声道:

“殿下，春花姑娘可是硬气得很。那日在湖边，我同她说几句话，她都不大爱搭理呢。”

夜挽妄闻言看向她，眉梢微挑。

“是么？”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往他身边靠了靠，将声音放得更柔，人显得愈发委屈:

“还有殿下病着的时候，我本想去瞧瞧她，让她来向殿下赔礼认个错，谁知……”

她顿了顿，抬眼望着夜挽妄，眸中似有水光，“她竟当着众人的面斥骂我，对那些话也全然不理会。”

夜挽妄没有说话，只望着宿云微，眸光幽沉沉的，辨不清喜怒。

苏晚见他没什么反应，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夜绒，唇畔浮起一抹笑意。

“到底还是郡主好本事。”

她将药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夜挽妄拭了拭唇角。

宿云微跪在地上，垂着眼，望着面前的炭盆。

她的眼眸里映着火光，明明灭灭，面上神情看不真切。

跪了一个时辰左右，膝盖已没了知觉。

夜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翘着腿，百无聊赖地晃着。偶尔瞥她一眼，又别开脸去，像是在生什么闷气。

苏晚站在夜挽妄身侧，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时不时凑近说些什么，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

“殿下，”苏晚轻笑着开口，将一只锦盒捧到他面前。

“这是您今晨命人送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瞧呢。”

夜挽妄垂眸瞥了一眼，淡淡道:“打开看看。”

苏晚弯了弯唇角，将盒盖掀起，瞧见里面的东西后，眼眸睁大了些，忍不住惊叹出声。

锦盒中盛着满满一盒金银首饰。金钗玉镯，琳琅满目。

夜挽妄靠在榻上，望着她，唇角微微弯着，面上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苏晚拿起来，一件件翻看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叹。

“殿下赏的，果然都是好东西呢。”她将一只赤金镯子套在腕上，对着烛光晃了晃。

“您瞧，好看么？”

夜挽妄点了点头。苏晚笑得愈发温婉。

夜绒撇了撇嘴，从那两人身上移开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宿云微。

她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垂着眼睫，神色淡淡，仿佛这殿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夜绒看着她这幅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咦？这是什么？”苏晚的声音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夜绒拧着眉头，抬眼望去，便见苏晚从锦盒底部拈出一件东西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雕的是一个男子的模样。

木偶的眉眼模糊，衣袍只简单勾勒了几笔，连五官都看不大真切。

雕刻的线条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几处还留着刻刀划过的痕迹，像是初学者练手的东西。

木质倒是极好的紫檀木，沉甸甸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苏晚拿着那木偶，对着烛光细看，眉头微微蹙起，不确定地问:“……殿下，这个，也是赏我的么？”

夜挽妄的目光落在那木偶上，看了很久，沉默不语。

苏晚又唤了一声:“殿下？”

“忘了丢的脏东西。”他说，语气淡淡的。

苏晚眨了眨眼，心道这不会是什么针扎小人诅咒之类的东西吧。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松手，又听夜挽妄道: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随你处置就好。”

苏晚愣了愣，随即弯起唇角，道:“既是如此，民女便僭越了。”

她走到火盆边，将那只木偶丢进了炭火里。

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火焰舔舔舐而上，瞬间将它吞没。

木偶在火焰中扭曲，龟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本就模糊的眉眼被火舌舔去，融成一片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