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处越来越开阔的平原,她似乎还看见更为高大的建筑。像城堡一样,模糊的灰色,高耸入云。
也许,那就是德克兰声名远扬的化学工厂。
石油从海上和内河运来,形成这个国家病态油腻、极端富有的血液。
流经德克兰时,它就变成高效的能源和利润不菲的副产品。
曾经有段时间,德克兰居民享有极高的社会地位。他们被认为是最精明的投资者、上流社会、影响政局的商人。不知道这种看法是在什么时候悄悄改变的。
“这才是我要来的地方,西尔维娅。你看,学术钻研。我比较擅长人文地理。”她也察觉自己有点太兴高采烈了。
土坡向下,绿色的植被层有明显断裂痕迹,好似山谷经历过一次下陷。
德克兰的状况已经很久没有登报了,这次下陷可能是在它退出人们的视野之后。
“我还是不太舒服,西尔维娅。镇上有医院吗?”
问了也是白问,西尔维娅又不是名副其实的本地人,她不会知道的。
“可能有吧,教授。您脸色不太好看。”
腹痛一阵一阵的,收缩痉挛。邢星感觉自己做不出任何表情,也拧不出可以宽慰人的笑。
从陡坡顶到最近的一个人类居所,只有百来米。
有西尔维娅的搀扶,她几乎没费多少力气。满心想找一个合适待客的地方歇脚。
空气中弥漫着霉菌令人作呕的味道。
期初,她还以为是那片孢子林向外散发的气息。
霉烂和腐朽的气息,从古老房屋的窗棂中溢出来。
纵使日光温和,玻璃上的灰尘仍让房屋里显得一片死寂。
脚步顿了顿,这里……应该不会有人吧?
可能是因为水分长时间的侵袭,房屋门口的石阶上有淤泥堆积。小镇的路也一样。泥土在阳光照射下渐渐干涸,丛生的霉菌变成青灰色。
她看见不远处的木篱边,有个黑影在晃动。
视线不清晰。
她向那个黑影走过去。受到孢子的影响,她离那个黑影十几米远时,才勉强看清了那个人。一个皮肤黝黑、苍老的女人。正把几片硕大的蕨叶放在木篱上晾晒。
她的腹部奇怪地隆着,大得像个怀孕的人。
“……您好?”
她显然生病了吧,为什么没有人照料?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盯着邢星看,对问候没产生任何反应。邢星觉得,她可能有听力障碍。
“您好!请问,这是哪里?”邢星提高声音。
静默。
没有风声,也没有动物的鸣叫。
十几秒过后,老夫人才缓缓吐出几个音节:“德克兰。”
她当然知道这是德克兰,她想知道从这里走多远,才能回到正常的人类文明中去。
但继续盘问似乎不会再有结果了。
至少她明白,这里的人听得懂她的语言。
她决定再往前走走,也许能看到一个受到良好教育的年轻人,然后再报警,让当局帮帮这位老人。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体力似乎不会再大量消耗,饥饿的感觉也消失了,除了被太阳晒得口渴。
西尔维娅一直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这些房子是德克兰曾经富庶的证明。外墙布满裂缝的大理石,是当时价格十分昂贵的材料。院落的格局、破损的喷泉雕像和锈蚀的黄铜大门,都无声暗示着这里曾经住过一位位身价显赫的富豪。
许多庭院晾晒着蕨叶,孢子飘到墙砖缝隙中,就生长成大叶蕨类、真菌或者苔藓。
肥沃而广阔的田野,但任由孢子飘落后变成喜欢潮湿的植物和蕈菌。而且无人圈地饲养家畜。
在几条小路间隔的另一座大宅院旁边,又有两个迎面走来的女人。
邢星猜不到她们的年纪。
苍老的面容,如果在现代化社会,一定是接受政府养护的500-600岁的老年人。
但德克兰没落也就两个世纪。
“对不起,打扰一下。这里有到城里去的交通工具吗?”邢星站在她们前面。
破衣烂衫的女人。邢星惊恐地发现,她们肮脏布料覆盖的腹部,也都同样的膨胀。
这里的食物和饮水一定有问题,会群体性致病。
如果她还能回到大学,一定要带同事来看看。化学和生物学的专家。
在问过问题之后,两个女人站在她面前,呆滞地盯着她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您能不能不要折磨这些婆婆了。她们显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西尔维娅看不下去,把她拽回来。
“她们分明听得懂啊……”
“两百年前的通用语和现在还是有区别的!我的好教授。”
“可我不问的话,怎么才能想办法出去呢?再说她们也需要帮助。”
邢星觉得自己该好好和西尔维娅讲道理。
“你看,她们很明显生病了。州政府显然不知道德克兰的情况。”
“她们没有生病,她们怀孕了。”
西尔维娅。
“哦,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