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和回到南苏丹的第五天,收到了一封邮件。
那天下午,她刚从医疗帐篷出来,手上还沾着碘伏。哈娜在帐篷里喊她:“姜,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她擦了擦手,走进帐篷,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总部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关于亚洲地区项目协调员职位空缺的通知”。
她点开,逐字逐句地读。
“姜和女士,鉴于您在南苏丹营地十年以上的工作经验,以及您在紧急医疗救援、物资管理、团队协调等方面的出色表现,总部诚邀您考虑亚洲地区项目协调员一职。该职位常驻首尔,负责协调亚洲各国的人道主义项目,包括但不限于项目规划、资源调配、人员培训及紧急救援响应。工作性质为混合制,需定期出差至项目地,但无需长期驻外。如您有意向,请在三十日内回复,以便安排面试及后续流程。”
“亚洲地区项目协调员,常驻首尔,无需长期驻外。”
她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首尔。他在首尔。她如果回去,就不用再飞来飞去了。她可以在他身边,每天给他做饭,每天等他回家,每天睡前说“晚安”。她想过这种日子。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那些被炮声惊醒的凌晨,在那些一个人蹲在芒果树下发星星的傍晚。她想过。
但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帐篷,站在芒果树下。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风吹过来,带着红土的味道。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在这里待了十年。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声祈祷,每一种药的味道。她知道哪个孩子怕打针,哪个老人需要每天吃降压药,哪个孕妇快到预产期了。她走了,他们怎么办?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片芒果叶,攥在手心里。她舍不得。舍不得这里的红土地,舍不得芒果树下的风,舍不得那个孩子弹小星星时专注的眼神,舍不得阿米娜煮的豆子饭,舍不得约瑟夫修卡车时哼的歌。她在这里哭过,笑过,差点死过。她把自己最好的十年给了这里。这里也给了她一个家。她怎么舍得走?
但她又想起权至龙。想起他生日那天,他笑着说“你要活到很老”。想起他说“我在这里”。想起那三枚硬币,还在他口袋里。
想起八岁那年,殡仪馆走廊上,那个男孩说“会”。她等了。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没有消息。她开始怀疑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编出来的。但她还是等。因为除了等,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想起十八岁那年,阳台上,那个男孩又出现了。他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她听到了。然后他又消失了。她又等。等了一年,两年。她开始害怕“等”这个字。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但一直在。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出租屋里,那个男孩最后一次出现。他的身体已经透明了,他说“我会回来的”。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等你”。然后他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年。一年后,她听到了那段demo。她认出了旋律,写了那封信。然后她又等了十一年。二十四年。她等了二十四年。她不想让权至龙经历这些。不想让他每天看手机,不想让他凌晨三点还在等一颗星星,不想让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句“会回来”上。她知道那种感觉。她太知道了。
晚上,她去找阿米娜。
阿米娜正在厨房煮豆子饭,看到她进来,头也没抬。“你还在想那封邮件?”
“你怎么知道?”
“你藏不住事。”阿米娜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她。“你想回去,又不想回去。对不对?”
姜和没有说话。
“你怕他等。又怕这里的人没人管。”阿米娜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姜,你在这里十年了。你救了很多人,教了很多人,陪了很多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可是——”
“可是你舍不得。”阿米娜笑了。“我知道。我也舍不得你。但你不能因为舍不得,就不走。你走了,我会想你,但不会怪你。约瑟夫也会想你,哈娜也会想你。那个孩子也会想你。但我们更想你过得好。”
姜和的眼眶红了。
“你回去。他在等你。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你随时可以回来。”阿米娜拍了拍她的手。“但不要让他等太久。他找了二十四年,够了。”
第二天,她去找约瑟夫。
约瑟夫正在修卡车,满手油污。看到她走过来,放下扳手。“怎么了?”
“约瑟夫,你以前离开家乡的时候,是怎么决定的?”
约瑟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收到总部的调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