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塔修好的那天,姜和在芒果树下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那四十多条消息像一条长长的河,从“今天忙吗”流到“一颗星星就行”,从“你还好吗”流到“我等你”。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最后一条——他发的星星。她回了一颗。
然后她看到他的采访片段。有人在剪辑软件里把那句话单独截了出来,配了一段很轻的钢琴曲。“有人在等我。我也在等她。”她看着屏幕里的他,穿着黑色衣服,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她蹲下来,把手机贴在胸口。
“我也在等你。”她小声说。
然后她发了一条文字:“我下个月休假。回去看你。”
他几乎是秒回:“好。”
姜和回到首尔那天,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秋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那件粉色卫衣。她说过好看,他就一直穿着。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瘦了。”权至龙说。
“你也是。”
他伸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然后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回来了。”他说。
“嗯。”
“不走了?”
“走。下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先回家。”
“好。”
回到家,她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递给他。
“这是什么?”
“南苏丹的咖啡,当地的。不好喝,但想让你尝尝。”
他接过去,放在桌子上。然后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沙发上。
“你的手。”他说。
她把手伸出来。指甲长好了,薄薄的,粉粉的。指尖还有一点红,是新长出来的嫩肉。
“好了。”她说。
他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手指。他低下头,一根一根地看,从拇指到小指。
“疼吗?”
“不疼了。”
“当时疼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当时不觉得。后来疼了。”
“后来什么时候?”
“你问我的时候。”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很凉,他的脸很暖。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
“不是你的错。”她说。“是沙子。是木板。是那个破通讯塔。”
他笑了。“你还怪上通讯塔了。”
“嗯。怪它。也怪你。”
“怪我?”
“怪你问我手好了没有。你不问,我就不疼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我以后不问了。”
“不行。”
“那到底问还是不问?”
“问。但不许我说‘好了’的时候不信。”
“你每次说‘好了’的时候,都在骗我。”
“那你别信。”
那天晚上,她做了饺子。他站在旁边,帮她擀皮。他擀的还是不圆,但她没有说他。她把那些不圆的饺子皮都包成了饺子,煮出来,形状各异,但很好吃。
他吃了两碗。她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
“你怎么不吃?”他问。
“看你吃就饱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
他抿嘴一笑,放下筷子,看着她。
“姜和。”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写了一首歌。”
“你上次说过了。《信号》。”
“我把它完整地写出来了。你要听吗?”
她点了点头。
他坐到钢琴前,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旋律流出来。有前奏,有副歌,有尾声。前奏很轻,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副歌高了起来,像在喊一个很远的人。尾声又慢下来,像终于看到了光。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听到那句“我在等一颗星星/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听到“它有时候迟到/但从来没有不来”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他弹完了,转过头看她。
“好听吗?”他问。
“嗯。”
“只是嗯?”
“很好听。”
“那你哭什么?”
“没哭。是饺子太烫了。”
饺子已经凉了很久了。他没有戳穿她。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姜和。”
“嗯。”
“这首歌,是写给你的。但也是写给我自己的。”
“为什么?”
“因为等的时候,需要有人告诉自己——她会来的。”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他没有好好吃饭。她知道。
“权至龙。”
“嗯。”
“我回来了。”
“我知道。”
“我不是星星。我是人。我会吃饭,会睡觉,会说话。你不用等一颗星星。你等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
她去市场买了菜,回来做了早饭。他醒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粥,小菜,煎蛋,还有一壶咖啡,南苏丹带回来的。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他问。
“六点。”
“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红枣粥,甜的,暖的。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没有。陪你。”
“那陪我去工作室?”
“好。”
他们去了工作室。
她第一次来这里。墙上挂着乐谱,钢琴上堆着稿纸,角落里有一把吉他。她走进去,像走进他的另一个世界。
“你平时都待在这里?”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