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苏丹的通讯塔倒掉的那天,是个晴天。
姜和正在医疗帐篷里给一个孩子量体温。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缠着绷带,动作不太灵活。阿米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那是在沙尘暴那天受的伤。
那天下午,她去找约瑟夫。木板压住了他的腿,她搬不动,就用手指挖木板旁边的土。沙砾粗粝,混着碎石,指甲断了两根,指尖磨破了皮。她不记得疼,只记得土很硬,风很大,约瑟夫在喊什么她听不清。等阿米娜带人赶来,她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阿米娜给她包扎的时候,她没有吭声。阿米娜说:“你疯了。”她说:“没事。”
第二天手机震了。一颗星星。然后又是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她打字:“还好。沙尘暴。没事了。”
“你的手呢?”
她愣了一下。她没说手的事。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断了,指尖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她问。
“因为你只回了一颗星星。平时你会回两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现在绷带下面长出了新的指甲,薄薄的,软软的,碰一下还会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了。她以为是没电,换了块电池,还是没反应。阿米娜从外面走进来,举着自己的手机,一脸无奈。
“没信号了。”阿米娜说。
“怎么回事?”
“听说北边的通讯塔被车撞了。整个区域都断了。”
姜和走到帐篷外面,举起手机,到处走。一格都没有。她把手机放下,看着远处那根歪倒的铁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着急,是那种——你知道有人在等你,但你没法告诉他你还在的感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也许一天,也许三天,也许更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新指甲长出来了一点,粉色的,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肉。她想起权至龙问过她:“你的手呢?好了吗?”她说“好了”。他肯定不信。他每次都能听出她在骗他。
她轻轻摸了摸指尖。还有点疼。但她没有告诉他。
权至龙在第一天晚上没有收到星星。
他等到凌晨一点,没有。两点,没有。三点,没有。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忙吗?”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星星。”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没有回复。
他告诉自己,她可能累了,可能手机没电了,可能信号不好。他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她。她的声音,她的脸,她说的那句“我会回来的”。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没有消息。
第二天,还是没有。
他坐在工作室里,面前的乐谱是空白的。他拿着笔,写不出一个音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首尔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想起南苏丹的天,她说过,那里的天是浓烈的蓝,云低得压头顶。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看着同一片天。
他回到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他开始弹。不是写好的曲子,是即兴的,是脑子里乱成一团的声音。音符很急,像心跳,像在问“你在哪里”。然后又慢下来,慢得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弹了一遍又一遍。弹到手指发酸,弹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又从黑变灰。
他弹出了一首歌。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他自己的。歌名叫《信号》。歌词只有几句:“我在等一颗星星/从很远的地方来/它有时候迟到/但从来没有不来。”
他把这段旋律录下来,存进手机里。经纪人推门进来,看着他。
“你还好吗?”经纪人问。
“嗯。”
“有个采访。半小时后。之前约好的,不能取消。”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采访是在工作室里进行的。一个小型访谈,关于他的音乐创作。主持人问了很多常规问题——新专辑的灵感、创作习惯、未来的计划。他都回答了,很简短,但不敷衍。
主持人翻到最后一个问题,笑了笑。“这个问题是粉丝们最想问的。你最近……有在恋爱吗?”
权至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镜头,脑子里全是她。她在南苏丹,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的手指好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饭。他想说她的事,想说她等了他二十四年,想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但他不能说。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她的工作很危险,因为她的身份会被放大,因为他怕给她添麻烦。
但他也不想说“没有”。
“有人。”他说。
主持人愣了一下。“什么?”
“有人在等我。”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也在等她。”
他没有说名字,没有说性别,没有说任何可以被追踪的信息。但那句话的重量,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
主持人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笑了笑,说:“祝你们幸福。”
权至龙点了点头。“谢谢。”
采访结束后,经纪人走过来,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不怕有人扒出来?”
“扒出来就扒出来。”他说。“她不是见不得人。是我见不得她被人说。”
经纪人叹了口气。“你真的是……”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后悔。”
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还是没有消息。他发了一颗星星。然后放下手机,走到钢琴前,把那首《信号》又弹了一遍。
第三天,姜和借到了卫星电话。
阿米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部老旧的、像砖头一样的卫星电话。她把它递给姜和,说:“只能打三分钟。省着用。”
姜和拿着电话,走到营地外面,找了一块空旷的地方,把天线对准天空。她拨了权至龙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没睡。
“是我。”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姜和。”
“嗯。”
“你没事吧?”
“没事。通讯塔坏了。不是打仗,不是受伤。只是塔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