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三天。三天没有消息。”
“我知道。”
“我发了四十多条消息。”
“我知道。”
“你收到了吗?”
“没有。手机没有信号。一条都收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在哪里打的电话?”
“卫星电话。阿米娜借给我的。”
“你的手呢?”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手。上次说破了皮。好了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绷带拆了,新指甲长出来了一点,薄薄的,粉粉的。指尖还有点红,是刚愈合的嫩肉。
“好了。”她说。
“你骗人。”
“真的。”
“你每次说‘真的’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她眼眶突然变红。她想起那天下午,风沙里,她跪在地上,用手指挖土。指甲断了,她没感觉。血流出来,她没感觉。现在他问“好了吗”,她才有感觉。疼。
“权至龙。”
“嗯。”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让你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欠我。”他说。“你等了我二十四年。我才等三天。”
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蹲下来,蹲在红土地上,把卫星电话贴在耳朵上。
“你哭了?”他问。
“没有。”她说。“是风。”
电话那头,他听到风的声音。很大的风,呼呼地响。他知道她在哭。
“姜和。”
“嗯。”
“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你会回来。”
“我会的。”
“那别哭。回来再哭。”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她说。“回来再哭。”
“三分钟到了。”阿米娜在旁边喊。
“我要挂了。”姜和说。
“嗯。”
“权至龙。”
“嗯。”
“星星。”
“星星。”
她挂了电话。蹲在那里,蹲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红土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再哭。她说好了,回去再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新指甲薄薄的,粉粉的。她轻轻弯了弯指尖。
不疼了。
权至龙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他听出她在哭,听出她在忍,听出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想起她八岁那年,蹲在殡仪馆走廊上,抱着爸爸的警服,没有哭。想起她十八岁那年,坐在阳台上,抱着哥哥的信,哭得没有声音。想起她二十岁那年,缩在出租屋的床边,把自己蜷成一团,没有哭出声。她总是这样。哭的时候不让人看到,哭完了说“没事”。
他想起她手指上的伤。她说“破了点皮”,他不信。他知道不是破了点皮。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让他担心。
他打开手机,找到之前录的那段旋律。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加上了一句歌词:“你不是一个人。”
他把它存好。等她回来,给她听。
那天晚上,姜和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没有手机信号,没有星星可以发。但她知道他收到了。她说“星星”的时候,他回了“星星”。她知道他懂了。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硬币。硬币留给他了。是一张纸条,她临走前写的,自己留了一份。“我会回来的。你等我。每天一颗星星。”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她不怕死,不怕受伤,不怕沙尘暴。她怕等。怕让别人等。爸爸让他们等了,他们没有等到。哥哥让她等了,她没有等到。妈妈让她等了,她没有等到。她不想让权至龙等。不是不信任他,是太知道等待的滋味了。
“我会回来的。”她对自己说。“我会回来的。”
她闭上眼睛。明天,通讯塔也许就修好了。她可以发一颗星星。他会在凌晨收到。他会回一颗。然后她知道,他在那里。他也知道,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窗外,南苏丹的夜空清澈得像洗过一样,银河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但她没有看天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新指甲薄薄的,粉粉的。等它们长结实了,她就可以回去了。
她握着那张纸条,像握着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