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姜和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权至龙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伸直,脚碰着茶几的腿。他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整理,有几缕垂在额前。
“从第一次开始。”他说。
“嗯。”
权至龙点了点头,把身体往沙发靠了靠,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也像是在找一个开始的方式。
“我三十五岁那年,昏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在工作室里。熬了太久,写了太多歌,身体撑不住了。我倒在桌子上,后来听经纪人说,工作人员发现我的时候,怎么叫都叫不醒。”
姜和没有说话。
“但我不记得那些。我只记得——我醒了。不是在医院里醒的,是在另一个地方。一个走廊。白色的走廊,白色的灯光,白色的瓷砖。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伸出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小孩的手。手指短短的,手背上有肉窝。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小孩的脸。但我心里很清楚——我是权至龙。我三十五岁了。我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写过哪些歌,记得我住哪里,记得所有的事。”
“只是身体变小了。”
他停了一下。
“我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走到一个大厅。很多人,穿着黑衣服,有人在哭。我闻到了花圈的味道,还有蜡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的脚自己往前走。”
“我穿过人群,没有人看我。一个婆婆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擦着我的手臂,她没有感觉。我叫她,她听不到。我伸手碰了一个阿姨的衣角,她的手没有反应。”
“他们看不到我。我像一阵风,一片影子。”
他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我看到你了。”
—— 八岁 ——
她蹲在角落里。
穿着黑色连衣裙,抱着一个塑料袋。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有一个散了。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把脸埋在塑料袋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只是没有声音。
他的脚带着他走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过去。他只是觉得——应该过去。
他蹲下来,和她一样高。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是谁?”她问。声音哑哑的。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中文。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学过的那种懂。是那种像本来就会的懂。那些音节落进他的耳朵里,不需要翻译,不需要思考,直接就变成了意思。
他愣住了。
“你是谁”——她在问他。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权至龙”,但这个名字对她没有意义。她八岁,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很多年后,这个名字会被很多人知道。但此刻,它什么都不是。
“路过的。”他说,不是韩语,是中文。它们自己跑出来的,带着正确的发音,正确的语调。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就像这具十一岁的身体里,有一个开关被打开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他想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自动变成中文。他没有时间去想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能听懂她,真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她低下头,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件警服,叠得整整齐齐,深蓝色,肩章还在。她把警服展开,铺在膝盖上。
“这是爸爸的。”她说。
他看到了警徽。银色的,盾形,中间有国徽。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盯着那道划痕。他三十五岁了,见过很多东西。但那一刻,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心疼。可能是遗憾。可能是一个三十五岁的人,看到一个小女孩失去父亲时,那种无能为力的难过。
“他是英雄。”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英雄的女儿,不会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不是小孩子会说的话。那是三十五岁的灵魂,用十一岁的声音,说出来的话。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她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小小的、压抑的、像怕被人听到的哭声。
他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手指穿过了她的脸。
他碰不到她。
他愣住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是灵魂,没有实体。他在这里,但他不属于这里。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还在哭。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蹲在走廊角落里的小女孩。她的世界刚刚碎掉了。她的爸爸不会回来了。她抱着那件警服,像抱着最后一点温度。
他想给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口袋。有一枚硬币。十元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他口袋里。但它在。
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硬币递给她。
“这个给你。”
她低头看着那枚硬币,又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你可以拿着它。”他说。“等你想我的时候,就摸摸它。”
她接过硬币,攥在手心里。
“你会再来的,对吗?”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光。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是第一次还是最后一次。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会。”他只是觉得,应该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男孩走过来,比她高半个头,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睛也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
“和和。”
女孩转过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