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看这张照片的时候,觉得像在看陌生人。因为在那段记忆里,我的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得到我。只有你看得到。”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手心里。
“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过了很久,她闷闷地问。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因为你在等我。也许是因为,你的心是开着的。别人的心都关着,只有你,一直留着一道缝。”
她愣住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醒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脑子里有三段记忆,但它们像碎片一样,拼不起来。我知道有一个女孩,她在哭,她在等。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回家了。写歌,录音,上节目,见朋友。像正常人一样。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说不上来。就像你出门的时候忘了带手机,但摸口袋的时候,手机在。你知道东西在,但你就是觉得不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皱了,边角磨毛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翻到了这封信。”
他打开信封,取出那张纸。纸上是两枚徽章。警徽,右下角有一道划痕。军徽,背面刻着缩写。旁边一行小字:“爸爸,哥哥。我会好好活的。”
“我看到你画的这两枚徽章。警徽上的划痕,是你爸爸执行任务时磕的。军徽背面的缩写,是你哥哥名字的首字母。我在你的过去里见过它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
“然后——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我记起来了。殡仪馆的走廊,白色灯光。你蹲在地上,抱着你爸爸的警服。你问我‘你是谁’,我说‘路过的’。你问我‘你还会来吗’,我说‘会’。”
“你家的客厅。你坐在沙发上,抱着你哥哥的骨灰盒。我跟你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你听到了。”
“你的出租屋。你妈妈失踪后,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我跟你说‘活下去’。你没听到。但你活下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手是暖的。
“所以你就来了。”她说。
“所以我就来了。”
“你记得所有的事?”
“我记得。我记得你八岁的样子,十八岁的样子,二十岁的样子。我记得你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我记得你笑的时候眼睛先弯。。”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腹。
“我记得这些。我全都记得。”
她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她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他也站起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粉色卫衣的前襟,攥到指节发白。
他抱住她。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闷闷地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
“我相信。”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因为我也记得。”
“你记得什么?”
“记得八岁那年,走廊上的男孩。记得他哼的旋律。记得他给我的硬币。记得他说‘你爸爸是英雄’。我记了二十四年。”
他的眼眶红了。
“但我不知道那是你。”她说。“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编出来的。一个想象中的朋友。因为太孤独了,所以编了一个人陪我。”
“不是编的。”他说。“是我。”
“我知道。”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现在我肯定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呼吸交织在一起。
粉色卫衣蹭上了她的眼泪,湿了一小片。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权至龙。”
“嗯。”
“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你也是。”
“好。”
她靠回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那三次……你能详细告诉我吗?每一次。我想知道。”
“好。”他说。“但今天先到这里。太多了。你会哭坏的。”
“我已经哭坏了。”
他笑了。“那就明天再说。”
“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卫衣的领口。
“这件衣服,以后多穿。”
“好。”
窗外,首尔的秋天正在慢慢变深。汉江的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
而她口袋里的三枚硬币,隔着衣料,贴着她的心口。
她现在终于肯定,它们不是幻觉。他是真的。一直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