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有点笨,但很认真。烧水的时候盯着锅,水开了才把面放进去。煮面的时候计时,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捞面的时候用筷子夹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再煮了三十秒。
“好了。”他说,把面盛进碗里,放上切好的葱,一个鸡蛋卧在旁边。
她端过来,吃了一口。面有点软了,鸡蛋煮得刚好,汤底是超市买的调料包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被表扬的小孩。
“好吃。”她说。
“真的?”
“真的。不是面好吃。是你做的。”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她吃着面,他站在旁边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权至龙。”
“嗯。”
“我下次来,你做饺子。”
“我不会。”
“我教你。”
“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侧头看他。
“问你一件事。”
“嗯。”
“你中文怎么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路过的’,发音就很标准。后面你和我的交流也是中文。”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手,然后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说不清楚。”他最后说。
“说不清楚什么?”
“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一直就会。”
“一直就会?”
“嗯。小时候上中文课,别人觉得难,我觉得不难。那些发音,那些字,好像本来就在脑子里。老师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不知道,就是知道’。”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后来我慢慢觉得,可能是因为听了太多遍。”
“听了太多遍什么?”
“你的声音。”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说,“你的声音来过很多次。在我脑子里,在我梦里。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中文。所以等我真的开始学的时候,那些声音已经在了。”
“你那时候又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但我的耳朵知道。”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权至龙,你这个人真的很不科学。”
他笑了。“我知道。”
“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
“梦里。”他说。“不是那种清楚的梦。是迷迷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一个小女孩在说话,声音很远,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她说什么?”
“‘你是谁。’”他看着她。“就是你八岁那年,在殡仪馆走廊上,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不是我说的。”她的声音有点抖。“那是你梦到的。”
“也许是吧。”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但不管是你说的,还是我梦到的,那些声音都是你的。它们在我脑子里住了二十四年。”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那你现在不用学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跟你说中文。你想忘都忘不掉。”
他笑了。“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首尔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权至龙。”
“嗯。”
“你刚才说,那些声音在你脑子里住了二十四年。”
“嗯。”
“那除了声音,还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明天我告诉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拖延。
“好。”她说。
窗外,首尔的秋天正在慢慢变深。汉江的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
而她隐隐觉得,明天他会告诉她的事,会比“声音”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