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记得也是下了场大雪。”方琳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下山补充物资,被雪困在山下好几天。等我回来的时候,门口鼓了个雪包,还透着血。我当时还挺高兴,以为是老天送来的口粮。结果扒出来个小孩。”
她看了一眼乐平:“当时你多大?八九岁?”
“十岁。”乐平夹了一筷子酸菜。
“差不多,小小一只。身上全是刀口,外衣里的棉絮都漏没了。我看还有气,就给放屋里让她先暖暖。”
“小林你别光听,”方琳夹了几条炸鱼放进林南橖碗里,“这鱼骨头都炸酥了,直接吃。边吃边听。”
林南橖咬了一口,满口酥香,连鱼刺都化了。“后来呢?”
“她缓过劲儿来之后,人都没醒透,就一直念叨‘救人’。”方琳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沿血迹找到了个山洞,哪还有人啊,就剩些残肢,都让野兽分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一把斧头,躲在门后面,我推门的时候她劈头就砸。还好我反应快,躲过去了。她也不听我解释,抡这斧头就要砍我,门都被她砍坏了,还砸碎了我一个水缸、一摞碗、两把椅子。我看再不拦着房子都得让她拆了,这才一记手刀把她撂倒。”
“她命是真硬,”方琳把一盘切好的羊肉全都下到锅里,接着说,“流了那么多血,膝盖以下都冻烂了,脚趾头差点没保住,还是硬生生挺过来了。”
方琳把杯里的酒喝干,又给两个杯子都倒满:“等她伤好点了,不谢我也就算了,连句软乎话都不会说。我寻思,行,砸我这么多东西又没钱赔,那就干活抵债吧。但她总想着我把打晕逃走。还好她功夫差,我就当耍猴玩了。还给她手上套了个铁链子。”
“后来她见打不过我,就准备玩阴的。有天晚上,这丫头片子趁我睡着摸进我屋里,真让她得了手把我打晕,弄断链子跑了。等我醒了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乐平在边上不断地吃菜,头都不抬一下掩饰自己的心虚。
方琳眯着眼看着乐平:“我心想算了,本来也没真打算让她赔。她可倒好,晚上自己又跑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大麻烦——十几只狼跟在她屁股后面一起回来的。”
林南橖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都停了。十几只狼,就这么个小木屋,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帮狼围着我那院门转,我跟它们周旋了一宿,才收拾干净。给我气得不行,把她关狗笼子里关了两天。”方琳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两天她倒是老实,在笼子里缩着,一声不吭。”
“知道自己惹了祸之后,干活态度好了不少,不跟我较劲儿了,我去出打猎也主动跟着。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看她配着刀鞘但没刀,就给她削了把竹刀。她才开始跟我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再多问,就不说话了。”
“后来她每天早上起来练刀,水平太差了,我看不过眼,就教了她几招。可能是看我厉害,教了她刀以后,他对我态度转变很大,慢慢跟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我这儿住了小半年,等到绿洲的人来寻她,才跟着回去。”
“你那两下可不是随便教的。”乐平看着方琳,“我到现在还在用。”
“那当然。”方琳放下杯子,有些得意的说,“也不看看我是谁!”
林南橖听了这话,心里转了一下,乐平的刀法她一直以为是容音教的,结果是方琳。她抬眼问:“方琳姐,你能教教我吗?我打不过她。”
“行啊。”方琳举起杯子,“把酒喝了。”
林南橖仰头,一口喝干净了。
“小林跟我留在山上吧。”方琳这次说的很认真。她越看林南橖越满意,爱说话,不怯场,喝酒也痛快,很对她的脾气。“把我最厉害的招式都教你。”
“我觉得可以。”乐平接话,“在这陪方琳姐住一段时间。”
“不要。”林南橖的声音忽然收紧了。刚刚还迷离的眼神,此清楚的刻钉在乐平脸上。
从林书那里暴露之后,她就一直担心乐平会把她送走。乐平一直没提,她还挺高兴的,以为乐平变了,以为不会再发生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我就随口一说...”方琳感觉到气氛不对,想圆场,“不想就算了。”
“这里安全。”乐平看着林南橖,丝毫不退让。
林南橖碍于有外人在,不好多说,只是咬住了一句话,“我不要。”
“那个...我去喂狗。”方琳听出了他们的话里有话,留给她们聊天的空间,披了一件外套,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铜锅里的酸菜还在咕嘟。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翻滚。
林南橖没有看乐平:“我以为那天说的话你听进去了。你找林书帮我治伤,我还以为你信我了。我已经好了,可你还是想把我送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门外的人听见。但眼眶已经红了。
乐平没有说话。
林南橖端起酒杯喝光,又倒满,再喝光。她连着喝了三杯,到第四杯的时候,乐平伸手按住了她。
“你干什么?”林南橖盯着她。
“别喝了。”
“我不喝,你就不送走我了?”
“我没说要送你走。”
“那刚才是什么意思?”林南橖看着她,眼都不眨一下,“‘在这陪方琳姐住一段时间’,乐平,你自己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