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亦谷，医院。

监测仪上的波纹缓慢地跳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仲夏戴着呼吸机，面色惨白，毫无意识地躺在病床上。

阿金坐在床边一只破旧的小板凳上，垂着头，下巴冒出一圈青黑的胡茬。他的左臂吊在胸前，被绷带和夹板固定着，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这是他在病房里度过的第十三天了。

那天撞上山壁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折断了他的手臂。剧痛让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耳朵里还能听到金属扭曲的巨响。

是小海拖着他出来的。左手拖着他，右手拖着仲夏，爆炸的火浪擦着他的后脑勺卷过去，把他后背的衣料烧得卷了边。他们在路沟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仲夏已经陷入昏迷，全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时山的。阿金瘫在地上，手臂被折断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管插在骨缝里。

时山的尸体还在车里爆燃，仲夏浑身血窟窿地躺在这儿生死不明。阿金整个人蜷着，哭得喘不上气来。他记得自己很久没有哭过那么狠了，连换气的时候都在抽噎，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大老爷们儿，哭什么。”

小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把衣服撕成条缠在仲夏流血最多的几处伤口，又找了四根拇指粗的树枝，用布条固定住阿金骨折的小臂。动作又急又粗糙。

“你轻点儿……”阿金疼得直抽气。

“别那么矫情！多耽误一秒，夏姐姐就没命了。”小海站起来，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指着远处一个半埋在沙土里的破旧帐篷，“那个，是不是你们的物资点？”

阿金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撑着地站起来。他吸了一下鼻子：“是。开过来的时候我记得没多远。”

这段路他和时山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车子偶尔半路抛锚，他们就在两地之间设了几个补给点，放备用车、工具和物资。

“你看着夏姐姐，我去拿车。”小海把仲夏拖到阴影里安顿好，就朝那个方向跑走了。阿金一个人坐在地上，看着几乎没有呼吸的仲夏，眼圈又开始发热，但他咬着牙没掉泪。阿山哥已经死了，他不能再哭了。

小海回来得比预想中快，后座还扔着半箱水和几盒药。他把仲夏小心翼翼地抱进后排，阿金已经坐进了驾驶座。“我来开，你在后面照顾仲姐姐。”

“你这样能开吗？”小海看着阿金肿的黑紫的小臂

“少废话，赶紧上车。路我熟，开得快。”

阿金一个人咬牙开了一天一夜，中间一次都不敢歇。补给点的药品有限，小海只能帮仲夏消毒止血，用外套裹住她防止失温。她失血太多了，小海每隔一个小时就探一次她的鼻息。进了天亦谷的地界之后，仲夏的呼吸更弱了。小海不再探，他怕探不到。

武天亦收到消息后没有因为仲夏没了利用价值就放弃她，而是亲自去了医院，叮嘱院长仲夏的命必须救回来。

谷主的话就是死命令。好在时山挡下了大部分的子弹，仲夏体内的弹片位置都很浅。院长倾尽心血，十三天里，做了四次手术，七次抢救，仲夏身上里里外外缝了几百针，硬是把她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来换班。吃点东西。”小海的声音打断了阿金的出神。他把饭盒放在床尾的柜子上，递了双筷子过去。

“医生说仲姐姐这两天能醒，”阿金挪了挪小板凳，接过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我想在这守着。”

小海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仲夏。她的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灰白色，但整个人还是瘫在那儿，没什么生机。“你守了十几天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我替你守着夏姐姐。”他指了指阿金吊在脖子上的左臂，“胳膊里还有钢钉呢。”

“钢钉又不会累。我是伤员，住在医院很合理。”阿金快速扒完饭，把饭盒和筷子塞回小海拎来的袋子里，又把小板凳挪回原处。

小海叹了口气，他知道说不过阿金。“那我明天再带床被子过来——”

“小海！你快过来！”阿金突然压低嗓子喊道，“仲姐姐是不是醒了？”

小海猛一回头。仲夏的眼睛半睁着，眼皮颤了几下才撑住，瞳孔在缓慢地左右移动，但没有焦点。

“你在这别动！我去叫医生！”小海转身跑出病房。

“仲姐姐？能听见我说话吗？”阿金凑近，压着声音问。

仲夏的瞳孔慢慢转向声音的方向，依旧没有焦点，只是眼球不再游移了。她眨了两下眼，然后眼皮慢慢阖上，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医生冲进来的时候，仲夏又回到昏迷的状态。小海跟在他后面，跑得额头上全是汗。

“刚刚确实醒了，眼球还能动！”阿金急得嗓子都劈了。医生掏出手电笔照了照瞳孔，又听了心肺：“大面积失血加脑供氧不足，清醒需要一个过程。这几天会反复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清醒还要三五天。”

阿金连说了好几个“谢谢”，把医生的手握着晃了两下才松开。

“这下放心了吧。”小海拍了拍他的后背，“赶紧回去收拾收拾，邋里邋遢的。你就这样见夏姐姐？”

阿金这次没有推辞，“我现在就去，晚上就回来。”

“她醒不了那么快。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

五天后，医生收起笔灯，问了一句：“知道自己叫什么吗？”仲夏嘴唇轻动，嗓音又干又哑：“仲夏。”医生在病历上划了一笔，抬头朝阿金和小海点了点头：“人已经彻底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