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橖端着温水走过去,路过门口时往里瞥了一眼——床单被撕烂了,枕头被扯碎,里面的鹅毛落在满地的杂物上。
她轻轻捋着乐平的后背,把水递过去。乐平只喝了一口,不到十秒就全吐了出来,胃部痉挛又开始了。她不敢再喝,把杯子推回去。
乐平翻出和煦房间里的烟,不找打火机,像之前一样去灶台点燃。阳台被封了,她只能坐在沙发上。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林南橖的面抽烟,她没有力气顾及这些了。烟夹在指间,烟雾升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色才稍微松动一些。
林南橖什么都没说,把烟灰缸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收拾房间。她把被撕烂的床单换掉,把鹅毛扫干净,拿走乐平换下来的湿透的睡衣。和煦提前买了很多床单和睡衣,她当时觉得夸张,现在发现未必够用。
“阿橖,过来。”乐平在客厅叫她。
“怎么了?还想吐吗?”林南橖挨着乐平坐下,她发现烟灰缸里已经多了三根烟头。
乐平侧身倒在她腿上,双手环住她的腰,额头贴在她小腹上闭着眼。乐平发现林南橖比烟更能让她镇定。嗅着林南橖身上的味道,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和疼痛,竟然慢慢散了一些。
“就这样,让我靠一会儿。”
林南橖坐在那里,腿已经被压麻了,但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乐平的呼吸从急促变平稳,从平稳变绵长。她把手轻轻的搭在乐平的脑后,防止她一翻身掉下去。
晚上九点,乐平被疼痛唤醒。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居然睡了五个小时。上次被容音强制断药时,最长也只能睡几十分钟。她看了一眼林南橖,对方正低头看她,眼睛有些肿。
“又开始疼了吗?”
乐平撑起身子:“没事。睡得很好。”
额头上的汗出卖了她。
“要不,你再回房间待一会儿?”林南橖知道在她面前,乐平只会忍着,“别锁门,没有特殊情况我不会进去。”
乐平站起来要走,刚迈出两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直倒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蜷在客厅地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她用尽全力控制着身体想站起来,不让林南橖看到自己发作的样子,可是她什么都做不到。
林南橖顾不上早已麻木的双腿,把人抱回了房间。乐平轻得不像话,在她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轻轻带上门。隔着门板,她听到乐平在里面大口抽气。她靠着门慢慢滑下去蜷坐在门口,屋内的抽气变成闷哼,闷哼变成忍不住的喊叫。林南橖听到叫声里偶尔夹着一点哭腔,把额头死死的压在膝盖上。她只能听着,做不了任何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在她身上。
等到房间内安静下来后,林南橖才推门进去。乐平躺在床上,嘴唇干裂,呼吸变得平稳,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睡着了。林南橖换掉她身上的湿衣服,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涂在她嘴唇上,只有这样喂进去的水才不会刺激的她吐出来。直到小半杯水都这样送进去,她才又退到门口继续守着。
第三天开始,乐平发作越来越频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睁开眼,瞳孔彻底放大,目光没有焦点,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她全身痉挛的时候,骨头从皮肉里往外顶,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腹部陷下去一条深沟,后腰悬空,只有头和脚挨着床板。每一次都痉挛持续很久,她会把床上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到第五天以后,她开始出现幻觉。她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瞪着房间角落,全身缩成一团,声音细小而颤抖,反复说着“别过来,离我远点!”。
她开始伤害自己。她会用指甲抠进自己的皮肉,腿上、胳膊上全是血痕。林南橖不得不整天守在她身边不让她伤害自己。可是乐平的力气好大,林南橖把整个人压上去抱着她才能把人控制住。尽管这样,乐平还是会不停的挣扎,林南橖的后背没几次就被抓烂了。但她一直不松手,抓伤她,总比乐平伤害自己要好。
完全失控的时候,乐平会想逃。但发现所有能出去的路都被堵死以后,就变得更可怕。
“药……一支就好……”乐平在嘴里小声的嘀咕。林南橖知道她在找药,只要她不伤害自己,林南橖不拦她。她满屋子翻箱倒柜,把所有的抽屉、柜子全部拉开,东西扔得满地都是,嘴里反复念着“一支就好”。
找药无果的乐平,最后终于转向了她。
那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她看的时候,林南橖心里一沉。乐平冲过来,掐住林南橖的脖子把人摔在地上。她张着嘴,嘴角扯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把药给我!快点!”
林南橖的脖子被掐得发不出声。她挣脱不开,只能一脚踹开乐平,自己爬起来。乐平没有放弃,又扑上来,嘶吼着“把药给我,不然杀了你”。
林南橖后退着说:“好,我现在拿给你。你等着。”
她进了和煦的房间,把和煦留下的手铐揣进后腰,随手拿了一个小酒瓶。出来的时候乐平还站在原地,上来就抢她手里的东西。林南橖把酒瓶往上一扔,乐平的视线立刻跟着追上去。她伸手接瓶子的瞬间,林南橖靠上来,手铐结结实实地铐住了她的两只手腕。
她看清手里拿的是酒瓶,不是药。她彻底失控了,拼命挣扎。那些最难听的话从她嘴里砸出来,撕破了喉咙似的,一句比一句锋利。
林南橖装作听不见,拉着手铐要把人送回房间。小臂忽然一阵剧痛。乐平咬在她胳膊上,牙齿陷进肉里,血沿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两个人的脚边。
“乐平,快松开!”林南橖跪在地上,疼得发抖,可乐平咬得更紧。最后她只能使劲捏住乐平的下颌,才迫使她松开口。
“药给我,什么事都没有。”乐平看着她,眼底全是血丝,嘴角还挂着她的血。
林南橖一句话都没说,重新站起来,把人推进房间,从外面反锁了门。
她靠着门瘫坐下去,后背被摔的火辣辣地疼,手捂着小臂,血从指缝间淌到地上。耳朵里还回响着乐平在房间里的咒骂——那些极其恶毒、刻薄、淬了毒的话。客厅里一片狼藉,椅子翻倒,东西散了一地,像台风过境一般。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的滴在地板上,整个人都在无声的颤抖。
几分钟后,她宣泄完情绪,抹掉眼泪。在地上找到碘伏和纱布,跑去卫生间把伤口缠好。然后回到客厅,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干净。
她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她轻轻推开门缝——乐平躺在地上,没动静。
她没有解开手铐,把人抱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她不敢睡,怕乐平醒了还是那副样子。但也困得不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一晚上,乐平从床上摔下来七次。林南橖把她抱回去七次。最后一次,她干脆靠在床边,用后背顶着床沿,手搭在乐平的肩上,防止她再翻身掉下来。天快亮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头歪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身后,乐平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