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南笙说,“是为了……救我?”
“不是为了救你。”南烬否认得很快,快到像是本能反应。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南笙听出了那平静之下隐藏的东西——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独。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南烬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是假的人。他活在无数提线木偶中间,每天和没有灵魂的数据对话,执行着被编写好的剧情,清醒地看着自己在一场没有出口的戏里扮演反派。
二十三年。
如果换作是自己,南笙想,恐怕早就疯了。
“你确实有病。”南笙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南烬没有反驳。
“我也有病。”南笙继续说,“一个正常人不会在被关了三年之后,还对关他的人产生依赖。一个正常人不会在发现真相之后,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不用回去了。”
他抬起眼,看着南烬。
“那个世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他说,“一份随时会被辞退的工作,一间付不起房租的房子,没有任何人会在乎我今天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活着回到家。在那里,我是死是活,除了房东催租的电话之外,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你在意。”
南烬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水面下掠过的一道暗流。
“你用错了方法,”南笙说,“你伤害过我,控制过我,让我恨过你。但你也在意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在意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所以我不走了。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是因为这里有你。”
南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的幅度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不怕我吗?”
“怕。”南笙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发起疯来的时候,我怕得要死。”
南烬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笑容。
“那你还要留下来?”
“你也会怕,”南笙说,“怕我逃走,怕我消失,怕我又变回那个你不认识的周予安。我们都怕。但那又怎样?反正这个世界里,除了你我,没有一个是真人。两个假人,两个疯子,互相害怕,又互相离不开——”
他抬头,对上南烬的目光。
“这不就是我们吗?”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带来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南烬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给了南笙足够的拒绝时间。他的指尖触上南笙的脸颊,带着微凉的体温,然后手掌贴上他的侧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颧骨的弧度。
“周予安。”他叫了他的真名。
南笙微微一怔。这是三年来,南烬第一次叫他的原名。
“欢迎回来。”南烬说。
不是“来到这里”,而是“回来”。
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好像这个虚假的、荒诞的、只有两个疯子的世界,才是他最终的归处。
南笙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然后伸手覆上南烬贴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
“嗯。我回来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花房里的蓝雪花在雨中轻轻摇曳,有几片花瓣被打落,沾在湿漉漉的玻璃上。
但那丛花还在开着。在这个只有他们的世界里,安静地、固执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