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笙从来没有问过南烬,为什么选中他。
穿书的第一年,他以为这只是剧情需要——小说里南烬需要一个用来折磨的替身,而他恰好穿进了这个角色的身体里。穿书的第二年,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因为剧情早就偏离了轨道,那个本该死在某个雨夜的炮灰还活着,而且活得比原著里任何一个版本都要长。
第三年的某个深夜,他在南烬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份档案。
那是一份很薄的档案,薄到几乎不像一份正经的人事资料。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弱,苍白,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毛衣,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面,表情空洞地看着镜头。
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
南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南烬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的他都不知道。
“你在看什么?”南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南笙没有回头。他把照片举起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这是谁?”
沉默。
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南烬说:“你。”
“这不是我。”南笙转过头,直视着南烬的眼睛,“这不是现在的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我。这个人是谁?”
南烬的表情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他走过来,从南笙手中抽出那张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档案袋里。
“你小时候。”他说。
“我不记得我有这样的照片。”南笙紧紧盯着他,“我穿过来之前的记忆很清楚。我没有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过,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这个人不是我。”
南烬系上档案袋的绳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完成的工作。他把档案袋放回书架最高一层,然后转过身来。
“你叫周予安,”他说,“出生在C市下辖的一个县城。母亲在你三岁时离家出走,父亲在你五岁时因过失伤人入狱。你被送到福利院,在那里待了两年,七岁时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收养,随他们搬到了省城。你的养父在你十二岁时生意失败,开始酗酒,养母在你十四岁时因病去世。你十六岁辍学打工,十八岁独自租房生活,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晚上,你在出租屋里睡着了,醒来之后就在这里。”
南笙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生平。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阵奇异的疏离。
“你怎么知道这些?”
“在你来这里之前,我就查过你。”南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从你出生的医院记录,到你最后一天上班的公司监控。所有关于‘周予安’的资料,都在我这里。”
南笙的后背贴上书架的边缘,木质边框硌着他的肩胛骨,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你在我穿过来之前就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你会‘穿’过来。”南烬说,在那个动词上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词有些可笑,“我只知道,我需要找到你。”
“为什么?”
南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外面是深夜的城市,灯火稀疏,远处的天际线隐没在黑暗里。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背对着南笙说,“在这本书里,真实存在的人。”
南笙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南烬转过身来。逆着窗外的微光,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五官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以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他说,“街道,建筑,人物,天气,季节的更替,日出日落……全都是设定好的。每个人说着设定好的台词,走向设定好的结局。我知道他们不是真人,他们只是一堆数据的投影,一段段被编写好的程序。”
他朝南笙走近一步。
“但你不一样。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的眼睛里有一种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不具备的东西——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你会有真正的恐惧,真正的犹豫,真正的反抗。你不是被写好的。”
他在南笙面前停下,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是活的。”
南笙靠着书架,双腿有些发软。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南烬选中他是因为他长得像某个人,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他恰好出现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但他从来没想过,真相是这样的。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找了我多久?”
“从我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一天起。”南烬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南笙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数字。从他出生那天起,甚至更早,南烬就已经在找他了。在他还是一个在福利院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时,在他被收养又被抛弃时,在他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挣扎求生时,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人,一直在茫茫人海中搜寻他的踪迹。
“你找到我的时候,”南笙艰难地开口,“我过得……怎么样?”
南烬沉默了片刻。
“不太好。”
这个回答太过简短,反而让南笙明白了它的分量。能让南烬说出“不太好”三个字,说明真实的周予安,过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