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南烬回家时,南笙正坐在花房角落的阅读椅上,对着一块小小的草莓蛋糕出神。
蛋糕是陈姨端来的,说是今天新来的甜品师试做的样品,让南笙“尝个鲜”。
一块标准的法式草莓蛋糕,四寸大小,淋着亮晶晶的糖浆,顶端缀着三颗新鲜草莓,切面能看到细腻的海绵蛋糕和奶油层。
南笙拿着小银叉,在蛋糕边缘轻轻戳了戳,却没有吃。
他不太喜欢甜食。
或者说,是过去三年里那些被强行喂下的、带着“惩罚”意味的甜腻,让他对这类食物产生了生理性的抗拒。
即使现在情况不同了,这种下意识的回避依然存在。
南烬走进花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南笙侧对着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里的银叉悬在蛋糕上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犹豫里。
昏黄的夕阳穿过玻璃,给他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也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南烬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出声,只是走到旁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
动作很轻,但南笙还是察觉了,抬起头看向他。
“回来了。”
“嗯。”南烬应了一声,视线落在那块几乎没动过的蛋糕上。“不喜欢?”
南笙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陈姨说新甜品师做的,让我尝尝。”
“尝了?”
“……还没。”
南烬没再说话。他走到小圆桌旁,在南笙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南笙脸上那种细微的、被甜食勾起的、混合着抗拒和犹豫的复杂神情。
空气沉默了几秒。只有花房里循环系统发出的细微水声。
然后,南烬伸出手,很自然地拿过南笙手里的小银叉。
南笙愣了一下,看着他将蛋糕碟子拉到面前,用叉子切下靠近边缘的、最小的一角。
那块蛋糕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刚好能挂在叉尖上。
南烬抬起手,将那一小块蛋糕递到南笙唇边。
“尝尝。”他说,声音不高,没有命令的语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
南笙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叉尖,看着上面那块裹着奶油和草莓酱的浅黄色蛋糕。
奶油很新鲜,散发着淡淡的乳脂香气,混着草莓的甜。
如果是以前,他会立刻别开脸,或者僵在那里,直到南烬失去耐心,用更粗暴的方式逼他吃下去。
但此刻,南烬只是举着叉子,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目光落在南笙脸上,专注,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威胁。
夕阳的光线落在他深黑的眼眸里,映出一点罕见的暖色。
南笙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慢慢张开嘴,就着南烬的手,含住了那小块蛋糕。
甜。很甜。
但和记忆里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的、伴随着屈辱的甜不一样。海绵蛋糕很柔软,奶油轻盈顺滑,草莓酱的酸甜中和了部分甜腻。是很正常的、手艺不错的甜品。
他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抬起眼,看向南烬。
南烬也在看他,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像是在观察什么重要的实验结果。几秒钟后,他问:“味道如何?”
“……还可以。”南笙如实回答,“不算太腻。”
南烬点了点头,将叉子放回碟子里,但没有收回手。
他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南笙的唇角——那里沾了一点点白色的奶油。
但南烬的动作很快,抹掉那点奶油后,就收回了手。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指尖,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喜欢就别吃了。”
南烬说,将蛋糕碟子推回桌子中央,“让陈姨收走。”
“嗯。”南笙低声应道,心里那点因为甜食而泛起的细微波澜,似乎也随着那个简单的动作,被轻轻抹平了。
他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第二天傍晚,当南烬又一次准时踏进花房时,手里多了一个浅木色的精致小纸盒。
南笙正在给一株石斛兰喷水,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眼熟的纸盒上。那是城里一家很有名、也很难预约的和果子店的包装。
南烬将纸盒放在小圆桌上,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六枚小巧的、造型各异的和果子。
不是西式甜点那种张扬的甜腻,而是日式点心特有的、含蓄而精致的模样。
有做成浅粉色的花瓣形状,有仿枫叶的造型,有圆润的团子,每一枚都小巧玲珑,不过一口大小,颜色素雅,点缀着可食用金箔或细小的装饰。
“试试这个。”
南烬在藤椅上坐下,从盒子里取出附赠的竹制小签,戳起一枚浅绿色的、做成竹叶形状的点心,递给南笙。
南笙放下喷壶,擦干净手,走过去。他看着那枚递到面前的和果子,又看看南烬。南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平静的,带着一种“你可以拒绝,但最好试试”的、南烬式的固执。
南笙接过竹签。和果子入手微凉,触感细腻。他咬了一小口。
外层是柔软Q弹的求肥(糯米皮),内馅是清甜微苦的抹茶白豆沙。甜度很低,抹茶的微苦恰好中和了豆沙的甜,口感层次丰富,带着茶香和豆香,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甜食的那种令人不适的齁甜。
他慢慢吃完了一整枚,竹签上只留下一点浅绿的痕迹。
“怎么样?”南烬问。
“不甜。”南笙说,顿了顿,补充道,“好吃。”
南烬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南笙怀疑是错觉。“嗯。”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傍晚,南烬都会带回不同的点心。
有时是某家老字号的中式糕点铺的枣泥山药糕,甜度适中,带着枣香和山药的清润;有时是法式甜品店的柠檬挞,酸味明亮,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甜;有时是造型可爱的马卡龙,外壳酥脆,内馅是微酸的覆盆子或百香果,甜而不腻;有时甚至是简单的、烤得恰到好处的可露丽,外壳焦脆,内里湿润柔软,带着朗姆酒和香草的香气。
每一样都小巧,精致,甜度克制,或者带有明显的酸味、苦味来调和。
每一样,南烬都会先递给他一块,看着他吃完,然后观察他的反应,再决定下次带什么。
南笙从一开始的被动接受,到后来会主动问“今天是什么”,甚至会偶尔在吃到喜欢的口味时,眼睛微微亮一下。
他发现,当甜食不再与惩罚、强迫和不堪的记忆挂钩,而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可以自由选择接受与否的、甚至带着一点点隐秘期待的小小“尝试”时,那些生理性的抗拒,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地、缓慢地消解了。
周五晚上,南烬带回的是一盒生巧。黑巧克力制成,表面撒着细腻的可可粉,入口即化,苦味远大于甜,带着浓郁纯粹的可可香气。
南笙吃了一块,很喜欢。
他舔了舔指尖沾到的可可粉,细微的苦味在舌尖化开,留下悠长的回甘。
南烬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小动物般舔指尖的动作,目光深了深。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自己面前那杯没加糖的黑咖啡推到南笙手边。
“配着吃,解腻。”
南笙接过咖啡,抿了一小口。黑咖啡的醇苦和生巧的微苦融合在一起,奇异地和谐。
“明天,”
南烬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花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跟我出去一趟。”
南笙抬起头:“去哪?”